銅 像

  

            一、 

 

        「學長,這兒的銅像真多。」

那天我剛看到報紙,說前東德的一座列寧像被切斷了脖子,他的腦袋還讓起重機給吊起來「示衆」,那已經數不清是東德第幾座受到拆毀的列寧塑像。可是我一擡頭,只看見我們這所大學創辦人的銅像背後鑲著太陽,他插腰舉手的動作以及肥短身裁,則極端形似一隻燒紅的特大號茶壺。李明這話對下午鬱熱的空氣毫無助益,反而使我腦海咕嚕咕嚕翻攪不已。

「嗯,」我仰頭看看天,「那又如何?」

「學長,」李明用那大學新鮮人特有的輕揚嗓音對我說:「那些銅像見證了歷史,一看見它們,我就有一種莫名的激動,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身在那個時代了……」

我沒聽他說完。我暗想,你真應該去研究鐵道遺跡才對。

 

我記得,那年我還在念小學。街上有一家銅像店,聽說──有一次晚餐時爸爸說給媽媽聽的──我們學校大廳那尊蔣公坐姿銅像就是該店的其中一件作品。那蔣公銅像在我進小學前就已經在那兒了,平時和大廳融爲一體,我和其他小朋友在它面前玩耍,幾乎忘了它的存在。這情形直到有一天,突然有個高年級的跑來,並且指著銅像對我們放下話──

「喂!誰敢上去摸他一下頭的,」他亮出一支冰棒,「我請他吃這個!」

接下來是個不論在那之前或之後都極爲陳腐的故事情節──

衆人一擁而上──我跑在第一個──一用力,攀上銅像的膝頭(其間還曾經踹開一名尾隨不捨的競爭者)──第一次伸手,發現銅像太高──又一蹬,爬上了它的手臂──滿心歡喜地再次伸手……

似乎冰棒就在銅像頂上。原本我可以輕易摸到那不甚光滑的天靈蓋,誰曉得一隻大手同時有如毒蜘蛛爬上了我的肩膀。大廳一片死寂,人都不知哪裡去了,只剩我背後那團巨大而突兀的身影。

 

是啊,的確令人激動。就拿那尊孔子像來說,它巍巍然聳立在理工學院門前,和我們文學院這兒的廁所遙遙相對。每當我去上小號,只要窗戶開著,它總是露著怪異笑容在那邊瞧著我。

有時我感覺這根本是百分之百的羞辱,不論對孔子還是對我。試想,假設有一天你在新公園的洗手間正拉開褲子準備「解放」,突然一個老頭子遠遠盯著你看,並且微笑……

 

我記得我紅著耳朵和一側的臉頰走出校門時,生平第一次感到完全沒有了自尊以及人生的最後一點價值。經過大廳那一段,我根本沒敢擡頭,只管趕路,生怕再看見某些東西。其實我並不十分明瞭我在怕什麽,是那高年級學生會來逼問我有沒有出賣他(饒了我吧,我根本不認識他)、那死命揪我耳朵的老師、還是就像那老師講的,晚上警察會來找我呢?……我拼命往前衝,終於,到了人多的地方。

我永遠忘不了童年,尤其是小學時代的那一天,那個奇異的日子。

在銅像店門前,我剛好擡起頭。幽暗店面掠過眼際的同時,兩排貨架上的人頭,殘忍而毫不保留地闖入眼簾──

他們清一色有著鯊魚那種空洞的眼神!

此後,以這銅像店爲背景,我常在半夜作噩夢。夢中,會有許多這樣的影子自四面八方朝我靠近,並伸出他們深色的大手。

……我猜他們都被挖掉了眼珠,否則不會這樣。天哪!如果有一天我也看不見了,怎麽辦吶?那我要怎樣找爸爸?我在哪裡?我也看不見我的手了呀,我……啊!

於是,我內臟如遭火焚,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一次甚至早上起床時發現我竟因此而濕了褲子。這更使我陷入極端的驚懼和苦痛中。

 

  二、

 

那天,新生註冊,我們按照傳統抽籤選出自己的直屬學弟妹,然後帶著他們在校園四處參觀,而我的學弟叫作李明。他長得不怎麽樣,瘦瘦長長,滿臉痘子,還帶著顆從成功嶺來的小平頭。想到這,我就覺得張延德那傢伙不知道哪輩子修來的好福氣,居然抽到個長髮飄逸而且美麗大方的學妹──不是應該「物以類聚」的嗎?於是我對創立這項傳統的老校長又加深了一層痛恨。不過,他的銅像這會兒就在行政大樓前面,想要不看見都很難。我刻意避開行政大樓,來到圖書館。一進大廳,大出我意料之外,李明似乎發現了寶物:

「哇!這兒也有銅像呀!」他走上前,手指那尊半身人像,「學長,他是誰呀?」

我聳聳肩,「算了,誰知道,」我漫不經心地看看四周,「聽說是出錢蓋這棟大樓的人吧。你又不是不曉得,私立學校嘛……」

李明若有所悟,卻又似懷疑地點點頭。銅像悶不吭聲聽著我們的對話,森冷的臉上還掛著副早已歪斜且缺角的金屬鏡框。我上前輕輕一摸,全是灰塵,於是我不由得暗笑一聲。

 

自從我時常受到噩夢驚擾後,我家後面那條鐵道自然成了我精神集中的焦點。晚上十一點多的夜車往往在我睜著眼睛凝視時間流逝的同時轟隆隆駛過,它的出現代表我的苦痛。當一列明晃晃的燈光閃過,我常常想,那些旅客恐怕正沈緬於甜甜夢境之中。

在灼熱虛幻的失眠痛苦驅使下,我產生了某種忌妒心理──

去死吧,你們!

 

「那,學長,」李明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連忙摍回手。「我們學校每棟大樓都會有尊銅像嗎?」

「我不知道耶。」

李明這時彎下腰,仔細閱讀銅像基座上的說明文字,我則繼續四處張望。突然,我看見一個牌子指向樓梯間──「校史館/四樓」。

……我想起來了,大一藝術概論老師不是帶我們來參觀過嗎?外面那間牆上掛滿照片、畫像,還有許多文物;裡頭那間則為──

銅像陳列室!

不曉得什麼時候,李明已經直起身,大概也看到那塊牌子了。「學長,你去過校史館嗎?」

我撒了個謊,我說「沒有」。

不過我卻有些驚訝,驚訝自己竟然說謊說得如此理直氣壯,臉不紅氣不喘。至此,我反而隱隱然有些羞愧了。

 

終於有一天,我的期待成了真。

那天我放學剛回到家,立刻發覺氣氛不對。推開後院紗門,我看見一列火車停在我家後面,一群人則站在鐵道上,圍著火車的某一節車廂,並且對著車底指指點點,其中還有警察和憲兵在人牆之間穿梭。人聲混雜著尖銳的哨音,令我好生疑惑,去問爸爸,他只說:

「有人在鐵路上走,被火車撞了!」

我再追問,爸爸卻不肯多說。那個下午,隔壁阿生則極盡誇張能事地描述了車禍的情況,說那個慘死輪下的阿兵哥飛得如何遠、身子被切成幾段等等。他還說,那阿兵哥下半身都給火車輾斷了,還在鐵路旁爬了好長一段距離,「我都看見了,」他瞪大了眼,並配合著各種肢體語言對我說道。這兩種相反言論令我十分惶惑,當晚完全無法成眠。十一點多的夜車照常駛過,但在錯落閃動的燈光裡,毫無預警地出現了一顆瞪著銅鈴大眼的腦袋,旁邊還噴濺著青白鮮紅的肚腸雜碎。

最後一節車廂還沒過去,我的褲襠已然一片濕熱。

 

如果你走進校史館的銅像陳列室,一進門,就會看見歷任校長、院長、名教授,外加創辦人,圍成「ㄇ」字形,好像正在開一個什麼會。設計者的巧思,或許是粗心,造就了幽暗燈光;銅像擺設的方向,使你一走進陳列室便以為他們空洞的眼神都在瞪著你。於是,你渾身顫抖,不知所措,恍若置身批判會,惶惶然哆嗦著敘述自己為什麼當掉了《國父思想》這樣重要的科目,並等待他們提出尖刻的責難……  

 

事故發生後近一個月,我終於了解到整個事情的經過。原來當天下午有個小孩子在鐵道上玩耍,沒看見火車駛近。附近軍營的一位士兵剛好發現了,馬上奮不顧身趨前搶救……當然就和許多類似的故事一樣,人們特地為那位阿兵哥在鐵道旁立了尊銅像。

想到就心痛,那也是街上銅像店的作品。

銅像落成那天,星期日。鐵道旁平常沒什麼人的小巷,這會兒可說人山人海,本地的警察局長、軍事長官、地方士紳、新聞記者,甚至某位縣議員都出席了典禮,人多到幾乎擠進我家後院了。簡單儀式之後,在眾人一陣客套下,議員沒有搶就拿到了麥克風。他首先清了清喉嚨,開始演說。我記得當時我感覺議員先生像極了一尊保持微笑的塑像,連呼嘯而過的火車都沒能改變這一切。從頭到尾我都聽不清楚議員的講辭,只知道中間有一段他好像拜託大家不要忘了支持他,最後,議員在掌聲中匆匆離去,人也漸漸少了。中午我偷偷摸出後門,那兒只剩下滿地的垃圾,還有──那尊新造的銅像。

我心驚膽戰看著銅像,突然銅像烏亮的臉上浮現出青白鮮紅腥味十足的……

第二天,報上刊登了這條消息,但不知是記者的照像機抑或照像技術出了問題,相片上的縣議員根本成了一尊銅像。他的臉和西裝清一色都在鎂光燈下發亮;畫面左側,明顯映示出銅像底座上刻的四個金字「義行可風」。這四個字和議員不變的微笑,成了我心中又一項黑白的恐怖記憶。

 

我們離開圖書館,走向外形宛若一棟白色藏式廟宇的文學院之前,無論如何都得從理工學院門前經過。於是我看見孔子像站在草坪中間,粗看之下像堆高高的火成岩塊。再遠一點,灰藍的天空使草地更綠,但也使銅像更黑。

要下雨了吧,我想。

正當我停下腳步欣賞遠方逐漸聚集成團的饅頭狀雨雲,我赫然發現李明也在睇視那個方向。

「學長,你看那孔子像好大啊。」

我看了他一眼。「是啊。」不過我記得我心中是嘆了口氣的。

 

  三、

 

銅像就立在我家後頭那條巷子,和鐵道之間的草地上。從此之後,每天晚上十一點多的火車帶來的已不只是我失去了什麼東西;最重要的,在車廂裡燈光快速閃過的同時,這裡面還會浮出一個人形。就像當時某些風格怪異的實驗電影,火車聲則恰好提供了類似放映機的效果。

這部長約十秒鐘而且單調的片子每晚上映的結果,使我完全不敢踏入後院半步,那尊銅像成了我日夜閃避的對象。有一次,我居然夢見它向我伸出手,我一不小心竟碰到了它的指尖。次晨,我一起床立刻用力揉搓雙手,直到它們發紅為止。

 

那天,我剛看到報紙,說前東德的一座列寧像被切斷了腦袋,那已經不知道是東德第幾座遭到拆毀的銅像,早就沒法再算下去了。隔一版的中間,有位資深縣議員因為歷年來涉及多起工程圍標、利益輸送、以及一樁關說醜聞而遭人舉發。報導中還附了張檔案照片,畫面左側,就在議員笑臉旁的空間裡隱約顯示著四個字:

「義行可風」

我們一走進系圖,就看見這份報紙攤在桌上。李明似乎對議員被人舉發的消息很感興趣,一面捧著報紙一面對我說了許多不知是他從報章雜誌上看來還是自別人那裡聽來的,有關那位縣議員的種種。我看著書櫃裡的書,從背後有一搭沒一搭和他聊著天,直到他提到那張照片──

「學長,不曉得那個『紅包張』(坊間對那位議員的外號)當時在做什麼哦?」

「我猜……」我低頭想了想,「在替一尊無論如何都將倒塌的銅像揭幕吧……」

 

阿兵哥的銅像立在我家後面並沒有很久。那個晚上下著滂沱大雨,不時夾雜忽遠忽近,令人不安的轟隆隆雷聲,我依舊輾轉難眠。然而同樣的夜車經過時,那個久久揮之不去的人影不見了;列車的駛過完全只是空白畫面的跳動。於是我驚得一躍而起。不久,我聽見救護車的警笛聲。

銅像是被某個喝醉酒的人開著汽車不小心撞倒的。早晨,汽車已經被拖走,只剩下那支斷樁和滿地碎石銅塊。人們圍著現場指指點點,而我只是縮在一旁不作聲。哪曉得阿生這天殺的突然跑來,手裡還握著一小塊暗色金屬。

「喂!這是真正的銅耶!」他狀極興奮地對我說:「從銅像上掉下來的!」

我先是一怔。「你……你敢拿嗎?」我伸手指著阿生,但是它幾乎抖得不聽使喚,「你不覺得噁心嗎?……」

這下換阿生不解地望著我了。「你在說什麼?」

「你不會想起那個阿兵哥是怎麼死的嗎?……」

「哎呀!」阿生笑著推我一把,「我騙你的啦!我去上學了啊!」

我的臉頰突然在發熱,腦海充滿一種羞愧感覺。我想起來了,那天放學時,我還看見阿生在他們班門口罰站呢!我怎麼那麼笨啊!……

「怎麼啦?」阿生拍了我一下,「你摸摸看,很重耶!」

……我伸出手,顫抖著對那塊半個巴掌大小,原來或許是阿兵哥前額還是頭頂的銅塊一點,涼涼的。一種真切的冷冽感覺順著指尖滑入手臂,繼而貫穿全身。最後,我竟不由得撫摩起銅塊。

說也奇怪,從那天以後,十年來我再也沒有做過有關銅像的噩夢,也沒有人再提起那位阿兵哥的事。至於我們小學時代那尊蔣公銅像,據說在後來大廳改建時移走了──至於移到哪裡去,我就不曉得了。

 

「啊,學長,」李明掩上報紙,「您真有見解,將來說不定會有人替你立尊銅像的。」

「那要幹嘛?」

「因為您的話太深奧了……」

我沒等他講完,便踱向窗畔。

「算了吧,銅像,」我看著窗外,「只是再度說明人們的健忘罷了。」

遠方,孔子像依舊窺視我們這棟大樓。我搖搖頭,笑了笑,「刷」一聲拉上了窗帘。

李明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應對,於是我走過去,拍拍他肩膀。同時,我又看見了報紙上那則不大不小的消息──前東德的一座列寧像……  

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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