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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許多年以前,如果你一時興起走離大馬路,沿著巷子旁的排水溝過來,通過那座門口還寫著「嚴禁煙火」的廢棄倉庫前頭,就會看見一整片看起來蠻嚇人的雜草叢。草叢中有條小徑,順著小徑,再走十幾分鐘你將看到一簇簇黑頂的平房,密匝匝地集在那邊,那就是我小時候所住的村子了。
村子──說它是村子其實就是一堆大陸來的老兵們亂七八糟臨時搭起來的房子的組合──西側有棵大榕樹,也許村子還沒出現時它就站在那兒了。橫貫村子的小巷到這兒便膨成一方廣場,每天下午,村裡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蘿蔔頭,在這兒玩著追逐的遊戲。
那年,我十一歲,正處於童年的黃金時期。儘管大人們忙著為生活奔波,人世間的一切對我而言是既陌生又遙遠。唯一一件,是每年村裡都會傳說我們這兒要改建了,我們得要搬到別的地方去。這令我非常擔心,或許我們真會像「越南淪亡錄」裡那些可憐的難民般流離失所,因此我每年少不得問爸爸我們會不會搬家,那年也不例外。倒是這回當我問爸爸的時候,他不知是被我問煩了還是怎的,只見他眉頭之間擠出一個好大的「X」,並且粗聲粗氣對我說:
「小孩子管那麼多幹什麼?我們一定會住在這兒的!」
除此之外,我應該是無憂無慮的,但是我卻有著一個先天上的問題──今天想來,可能是因為我就是一副傻大個兒的樣子還有點內向,於是每次小朋友們遊戲之時,作弄的對象必定少不了我,而有任何好玩的,我卻又被摒除在他們之外。小朋友當中有個小胖子,每次他都帶頭欺負我,而且給我取了個難聽的外號──「豬」。這使得他不再叫我的名字,每逢大家聽見「喂!豬!」「豬八戒」或者「你這隻豬!」等等和豬有關的言詞,就知道是叫我了。
可是我並不姓朱,我想這可能和我的身材有關。當然你一定也聽過明太祖這個人:據說他幼年時成為孩子王的理由之一是他有能耐安坐一堆搖搖欲墜的竹簍而不倒,從此小朋友們把他奉若神明;我沒有這本領,卻對他極端羨慕。我常想,我長得比他好看,總有一天可以帶著小鬼們跑來跑去,爬樹、騎單車,和玩種種你想得到的遊戲,成為孩子們的領袖。我還想,要是有一天,若是我也能像朱元璋那樣當上皇帝,頭一件就要那個每次都帶頭欺負我的小胖子來向我謝罪;我幾乎可以看見他圓滾滾的臉頰在跪拜所產生的陰影中因羞愧而漲得通紅發紫,而我則毫不留情面地在他的求繞聲中,像連續劇裡演的皇帝那般,伸手一揮──
「來人哪!給我拖出去──大刑伺侯!」
……
然而夢想畢竟只是夢想,我始終只能作為他們的跟屁蟲。原先我的生活一直這樣過著,直到那個星期六中午。那次我突發奇想,吃過午飯就騎著腳踏車上了廣場,可是時間不對,安靜的廣場上,只有我一個人,大家都睡午覺去了。正午的廣場如此空曠明亮,我卻百無聊賴騎著車子繞圈,於是我下定決心,踏板一蹬,騎進了村子後面那繁密的雜草叢。
其實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自己也不十分清楚。或許在我略顯自閉的潛意識裡就是想反抗而做出一些和別人不一樣的事吧!我順著小徑顛簸而行,歪歪斜斜閃過攫人的芒草,來到倉庫──小朋友們稱之為「鬼屋」──跟前,再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了。太陽躲在龐大建築物後方,形成大片陰影,剛好落在我身上;這裡那裡都是雜草,從已經龜裂的水泥貨場表面直到紅磚牆腳,甚至有些還從那一扇扇破窗內側強探出頭。一陣風吹來,它們不約而同發出喧嘩,使我握緊車把。就在我接近倉庫生鏽破爛的大門之際,突然從那破洞中傳來一陣狗吠聲──
操!一隻黑狗!
黑色大狗惡狠狠瞪著我,並且不再吠叫,而改以齜牙咧嘴,一步步向我逼近。我下意識加速逃跑,大狗卻追了上來,一聲聲狗吠重重拍擊著我的背心;我沒命地踩著腳踏車往前衝,也顧不得什麼方向,只要見縫就鑽,就這樣不知經過多久,直到我突然絆到地上一個東西。地面實在太不平了!我就像飛機迫降那樣,在泥土表面滑行好長一段,整個人還旋轉一百八十度。我記得我聽見背部撞進草叢的沙沙聲,我想這下完了。不過當一切回復平靜,我仰面朝天,涼著半截身軀等著黑狗肆虐,滿眼所見卻只有自一根根芒草縫之間溜下的綻藍,以及夾雜其中,不時飄動的白雲。
我躺了好一會兒,確定狗不會出現才慢慢起身,分不清東南西北,也沒心情去細數渾身傷痕。四周都被芒草所佔據,我找到腳踏車,正待將車子牽起,同時也看見了絆倒我的元凶,那是一段鐵軌。
因為草長得太密了,所以鐵路的兩端都被埋沒,不曉得從哪裡來,也不曉得它往哪裡去,但是我從來沒聽大人說過這裡有條鐵路,而社會課本上好像也沒有提到過這件事……
我花了好大功夫才撥開那些煩人的雜草,你知道,牽著腳踏車走路是件很累的事。我心中只想著如何才能快一點離開這鬼地方,因此當一切壑然開朗之時,我著實被嚇了一跳。
──原先我並不是沿著鐵路走的,卻和鐵路殊途同歸。撥開最後一道草叢,展開在我面前的空地上竟然有兩輛蒸氣火車頭。火車頭本身訴說著一種悲涼,因為它們全身早已鏽淚斑斑;其中一輛後頭更歪斜著幾台大約是車廂的東西,木造車身更是破爛不堪,甚至其中一輛塌陷得只剩下骨架。我記得,它們就像那時候在什麼「芬芳寶島」之類的電視節目裡介紹過的台糖小火車,不過我也不十分確定。原先我還在想著怎麼樣離開這我見都沒見過的地方,這些火車卻令我好奇心大起,於是我扔下腳踏車,爬上了看來最完整的一節車廂。車廂的確不大,這是我和印象中坐過的火車比較得來的。裡面滿佈灰塵,還有兩排對坐的長條椅。儘管外頭陽光普照,車廂內仍然黑暗並充滿腐朽氣味。我看了一會兒,馬上退出來,接著我注意到前面那輛火車頭。
火車看來很久沒移動過了,不過車身結構大致完整。車下輪間連桿和前後連結器猶在,只是被一層泥土所封死;我爬上車前甲板,還扳開汽筒前的大圓蓋──對我而言,它實在很重──裡面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管線。我在甲板上極目四望,儘管以今日標準,這車並不高,但我仍清楚看見芒草頂端,那感覺,有如後來我坐著阿里山火車去看日出的時候,望著雲海所產生的視覺效果。順著草叢所形成的地平線,我可以看見「鬼屋」,它這時距離我相當遙遠;更遠處有幾叢房舍和高壓鐵塔,除此之外,我再也看不到任何人造物體。這意味著,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
原先世界就不接納我,現在,我有機會主宰這一方天地了。我的膽子不禁大了起來,跳下火車,到處尋找和鐵路有關的事物──爬滿藤類植物的柵欄、生鏽的鐵軌、以及早就不會動的轉轍器。最後,我又將注意力轉回火車頭上。
……從小我就很羨慕那些會操作複雜機械的人,於是當我看見駕駛室裡那些大大小小看來極為複雜的扳手開關,便激起我操作它們的慾望。說也奇怪,平常不論我在學校裡盪鞦韆還是打球,還是在村裡爬樹,總是顯得極為笨拙而無法四肢協調;可是這會兒我抓住車門兩旁的扶手,輕輕一蹬就準確地上了踏板,再一用力,整個人就進了駕駛室。如此的敏捷,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駕駛室地板上處處坑洞,我小心翼翼走在其中,以免落入看來深不可測的地面。半開的火室裡仍有殘餘結塊煤灰,這興起了我另一層好奇心;我抓住駕駛座旁一隻把手──現在想來那大概是軔機──它居然還會動,於是我站在駕駛室模糊的圓窗後方,將上方剩下半截的汽笛拉繩猛力一扯──
「嗨嗚──」
我真的聽見了汽笛聲,很響很亮,但我幾乎無法辨別那聲音到底從何而來,是我的嘴巴?是我的心底?還是它真的會響?無論如何,下一幕我看見自己駕駛著火車在鐵道上前進;當火車「嗨咻嗨咻」緩緩通過我們那個村子前面,其他的小朋友在鐵道兩側對我投以欣羨的眼光;小胖子則氣喘吁吁跑在旁邊,仰頭看著我:
「拜託,讓我開一下好不好?」
當然不好,我連加煤這樣的工作都不會讓你做的。於是我把扳手一轉,火車加速把所有的人都遠遠甩在後頭,只有我一馬當先,暗自竊喜。鐵路又穿過村子中間,兩排低矮屋舍自動向後退去,終於來到大榕樹旁,那兒還有個火車站,短短的月台,我甚至看見好多平常就認得的叔叔伯伯阿姨之類的在那兒等火車。
我就這樣獨自開了一個下午的火車,比上台北的兒童樂園玩碰碰車還要來得高興,直到晃動的草影重疊在駕駛室的玻璃上。車窗雖因時光久遠而變得半透明,可是我記得它本來不是泛黃的,我方才驚覺夕陽已經嵌入參差不齊的地平線。我不由得呆看著那方向。
我在外面晃了一個下午,回到家媽媽就很生氣地責問我到哪裡去了,怎麼搞到這麼晚才回來。那段期間爸爸媽媽的心情似乎都不太好,而我則剛好犯了衝。母親罵了我之後,等到爸爸回家,不但揍了我一頓,還罰我禁足一個月,每天放學就要直接回家,而且禮拜六、禮拜天都得關在家裡看書。其實禁足令取消那天並沒有滿一個月,我想大概還差三個禮拜。至於為什麼,父母親沒有跟我講,你知道的,那年頭誰家父母不是如此呢。我記得那天是星期天,我一大早就騎著車來到廣場,遠遠便看見村裡那夥小鬼。我稍遲疑了一下,緩緩接近他們。
原先小朋友們或站或蹲圍成一圈打彈珠,沒人注意到我,我也不太想理他們。他們散放四處的腳踏車暫時離開主人身邊,在上午的明亮陽光中似乎令人有種不切實際的荒廢感覺。不過我說我不想理他們其實只是個基於自己的性格缺陷而產生的矛盾藉口;當我看見那晶亮的彈珠在土地上滾動,我仍然不由自主把車子停了下來,同時,所有人也都停下動作,看著我。原先背對我的小胖子轉頭斜了我一眼。
「媽的,你跑到哪裡去了?」
我沒作聲,你可以想像,主導內向的勢力再次控制了我,這時小胖子站了起來。
「操!幾天沒看到,就變大條了哦?」他作勢要打我,但是他距我尚有好幾步之遠,看來恐嚇性質居多。「問你到哪裡去了,怎麼不講話?」
我一想到他那樣子就討厭,尤其是我看他跟著火車跑時那種諂媚的表情。你可能會覺得我很阿Q,但是對一個內向到有些自閉的孩子,這種心態可能使得他們免於自殘。不過此時有好幾種勢力在我心中互相鬥爭,當我被小胖子這般挑釁,虛構和現實在我心中交鋒,結果是生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勇氣──我用前所未聞的語氣對他說:
「我告訴你,我在鬼屋那邊看到了幾輛火車哦。」
小胖子仍是一副傲慢模樣,不過他的眼神已經有些動搖了。即使以我當時的遲頓,我還是抓住了機會將他一軍。
「……而且我還爬上去了。」
一如我所預期的,旁邊的小朋友都開始有些躁動了,只剩小胖子還掌著,上下對我打量了一番。
「你別亂講,」他手指著我,「這裡根本沒有什麼火車!」
「我帶你們去看!」
此話一出,我的勇氣立刻去了大半。如果你讀過《桃花源記》,你一定知道後來桃花源就這樣活生生的在眾人面前消失了。我當時還沒讀過這篇文章,可是我突然有個不祥的預感──那只是個我無意間找到的地方,怎麼再去發現一遍?
於是當我帶著他們沿大馬路走去,試圖循我那天傍晚掙扎著離開草叢的路線找到火車所在的秘密地點,我心中充滿忐忑。簡單的說,我又變回了平常那個內向、略帶自閉的十一歲少年。不過我想你原先應該預期著這故事會在「遂迷不復得路」的狀況下收場,而我則再次成為眾人欺凌的對象,你只猜對了一半。我自己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我已經準備好在找不到那些火車的時候接受小朋友們的訕笑。小胖子似乎也預備好這必然發生的結果,在路上他這麼問我:
「喂!白痴豬!」他細小的眼睛裡充滿了對我的不信任和鄙視,「要是找不到的話你要怎麼補償我們?」
我不知道。事實上我當時冷汗直流,心中盤算著這附近的路線,或許等一下逃跑時會用得到。
不過這一切都是多慮了。我們走了十幾二十分鐘,或許半個小時,和我那天走的路程相同。剛開始我以為我走錯路了,整個環境有些不太一樣,我好像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但是我很快的發現,原來是因為大馬路旁一個人高的雜草全都不見了。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我們沿著佈滿履帶痕的光禿土地前進,一眼就可以看見遠方的鬼屋。它的後方直到我們的村子之間仍是繁密草叢,只不過幾輛挖土機正使得草叢節節敗退。
「操!火車呢?」小胖子站了一會兒,有些不耐煩了,「你真會浪費時間!」
怎麼會這樣?我也在找。然後,我看見了,其實就在馬路邊,和一堆殘磚碎瓦在一起。它們顯然是被推土機一股腦兒當作廢鐵放在這邊而離開了原先的位置;所有的車廂早就不成形狀,車底那些連同車輪在一起,我今天曉得叫作轉向架的東西,則和早已不知是車身骨架還是鋼軌的東西糾纏;兩部蒸汽機車則在砂土的覆蓋下,只剩車身的圓筒和動輪尚可辨識。我認出我曾經登上去的那一部,駕駛室早就塌陷,更不用說我曾經扳弄過的那些手軔開關了。
在眾人失望的沈默中,小胖子先是呆了一會兒,繼而似乎想起了什麼,把原本牽著的腳踏車一摔:
「神經病,你叫我們走這麼遠就是看這堆垃圾?」
「不……不是的,」我的嘴巴突然有些不聽使喚,「本來不是……」
「本來不是什麼?」小胖子的眼裡似乎在冒火,「他媽的你想騙我們就講一聲嘛。」
「我沒有騙你們!」我的聲音大了起來,「到底要怎樣你才會相信?」
「你想當老大是不是?」小胖子也火了。
「你亂講!」
「哇操!你竟敢頂我?」他像隻發瘋的野豬向著我衝過來,「我操你媽機掰!」
我的心中先前已經被失望和悲憤所佔據,聽見他那麼叫,立刻感覺熱氣在上衝,同時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力量忽地從體內爆發出來,使我毫不猶豫迎上前對他胸口猛力一推,至今我仍記得自掌心傳來棉被一般的柔軟觸感,待我回過神,小胖子已經頹然跌坐在地上,揚起一陣沙塵。我使盡渾身氣力用當時我所能想到最惡毒的字眼對他大吼:
「王八蛋!你這個死人!」我揮袖一甩眼淚,「你才是豬!……」
「豬」的尾音彷彿迴盪在不毛的荒地裡。隨後我找到我的腳踏車,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那年,我十一歲。
但這故事再也沒有後來。我在家裡生了幾天悶氣,直到那天我再也忍不住了,終於跑去問爸爸:
「爸,我們這裡以前有火車嗎?」
爸爸那時一個人坐在客廳的長椅子上吸菸,望著客廳外頭,聽了我的話,瞧也沒瞧我一眼,只是狀似不耐煩地揮揮手,「想這幹嘛?小孩子沒事想這麼多!」
「爸,到底有沒有?」
「爸爸怎麼會知道?」
「那……爸,」我想到接下來要講的話,不知怎的膽子大了起來,「我以後想去開火車。」
「什麼?」這下爸爸眼睛瞪得好大,用力將菸頭按熄在菸灰缸裡,隨即站起來,伸手在我頭上鑿下一顆爆栗子。「你個沒出息的東西!」
說完爸爸轉身準備回房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趕快把東西整理整理,我們要走了。」
又過了幾天,我才恍然大悟。搬家那天,爸爸還到學校去幫我請假,大概中午的時候,卡車就來了。從那天以後,我便離開那個地方,當然始終沒能到鐵路局去當火車司機。聽說過了沒多久,大家也都搬走了,現在,如果你到了那兒,你會發現那裡是工業區,只見一大堆化學工廠的管線儲槽鐵塔林立,什麼榕樹、廣場、鬼屋,全都這麼被淹沒在時間的長河中。後來我曾經試著打聽那條鐵路的事,可是附近都沒有人知道它的來龍去脈,更不用說那兩輛火車頭了。 ──奇怪的是,那個午後,我真的聽見了汽笛聲啊! 20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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