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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去年我到這所高中教歷史的第一個學期就已經知道這所學校有很多以前留下來一些不成文的規矩,或者說是傳統。之所以稱它們為「傳統」,主要是因為經過了這麼些年,大家都忘了當初究竟是何人開始這些活動,不知不覺間這些活動卻也舉行了好幾回,也就讓他們覺得每年到了一定的時候如果不辦這些活動,生活中好像就少了些什麼似的。於是在他們每年的畢業典禮上,所有的在校生與畢業生都要大打水仗;每年校慶都會舉辦變裝秀,學生們變裝成什麼奇奇怪怪的造形互相取樂等等;可是也有一些是因為老師們堅持才留存到今天的,像每學期總有英語演講比賽、國文背誦比賽之類。現在的校長曾經有一回在朝會中對學生勉勵道:舉辦這些比賽是為了維持我們學校的良好傳統,同時也是為了增進同學們的知識,相信有了這些活動,同學們的國文、英文能力一定會大有進步──這些比起行之有年的寒假作業,卻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這項寒假作業,據資深的老師們說,是由前任再前任的校長所規定的,算一算恐怕是十年前的事了;學校規定的寒假作業說起來非常簡單,就是叫所有一年級的學生在上學期末分好組,利用寒假時間去找個古蹟,或者是歷史上有名的人物,再不就是歷史上重大的事件,選定目標之後到圖書館等地蒐集相關資料,把這些資料匯集整理,寫成一篇完整的報告。等到開學之後,把這報告交給歷史老師批改,這就算完成了一項作業。聽起來這真是一項非常有意義的工作,然而,隨著時間越來越久遠,再加上接下來的校長又不是很重視,大家漸漸把它當成一件例行公事看待。剛開始我不曉得這種狀況,別的老師告訴我,反正教務處會通知各班學藝,學生們自己會處理,我也就放心了。可是等到過了個寒假,我第一次拿到這些作業之後才赫然發現,由於缺乏誘因,學生們大多將此寒假作業草草應付了事,大部分的作業很明顯在寒假結束前不久才匆忙動工,內容之粗劣,一些從網路上照抄,因為頁面編排關係而造成文字參差不齊的痕跡都清晰可見,其中甚至有幾份連雅虎的標題都還留在頁面上。「洪老師,你看,這能叫作業嗎?」那天我把一份從網路上一字不漏拷貝下來的作業拿到坐我對面同樣教歷史的洪老師面前晃了晃,「真是氣死人了!」
倒是洪老師看看那份作業,再從老花眼鏡上緣瞟我一眼。「哎呀,張老師,為了那些學生發脾氣,你又何必呢?」
那回他是一面改他面前的寒假作業一面對我說的。我們對話開始的同時,他才剛抄起一本作業,他就這麼邊講邊翻著,「你想,我們每天還得準備什麼教材呀,講義呀,而且平常還得要規定作業,這作業是誰要改呀?」嘴裡邊說手裡仍繼續動作,每翻開一頁,手中的紅筆尖便沿著一行行文字上空掠過,我看見他略呈稀疏的頭毛下頭皮泛著亮光。這麼過了大概近一分鐘,恐怕更短,五六頁的作業也翻完了。「反正又沒人管這玩藝兒,張老師啊,你就別太在意啦──」
說著洪老師在作業最末一頁空白角落批下一個分數,並且寫下兩個字:「尚可」,隨即把那本作業棄之如敝屣,輕蔑地把它甩進另一堆已經改好的作業之上。那動作,讓我想起國中時代我們老師有一次把坐我旁邊那個同學的作業退還給他,當時老師只是冷冷的把作業像這樣丟到那位同學面前的桌上,「可是,洪老師,」我忽然覺得在這位已經執教近二十年的老先生面前,我簡直比當年作學生時還渺小,「我們總是希望學生從這些作業中學到些什麼啊──」
洪老師摘下老花眼鏡,抬起頭看著我,「哎呀,現在的學生又不受管,至少他們能做出來就不錯了,張老師。我們應該朝好的方面看嘛。」他偏頭笑了笑,把手中的眼鏡對我一揚,「你才剛開始教書,很多事情還不了解。這高中生寫作業,可不比你在研究所寫論文啊……」
有好一會兒,我不知該說什麼來回答。我想起我研究所的碩士論文,〈從史籍資料探討清朝初年漢滿風俗之融合及演變〉,為了那篇論文,我足足準備了八個月,終日與數不完的書本為伍,房間裡到處堆滿參考資料。不過我有位讀中文研究所的學長更令我敬佩──他每天用功讀書寫論文,以致身體欠安,即便如此,聽說他仍然努力不輟,有一陣子甚至吊著點滴繼續趕論文,我去看他的時候,只見他身形比以往更加清瘦,瘦到我覺得他幾乎搬不動我還他的那一疊書。我除了勸他好好保重身子,也沒辦法幫上什麼忙,學長卻說:身子事小,拿到學位才是最重要的。這話讓我至今仍大為感動,結果將這麼偉大的情操與現在我所見到學生的表現兩相對照,使我不由得幽幽然回道:
「簡直是一代不如一代嘛。」
「沒錯,一代不如一代,」洪老師不知何時又戴上眼鏡,抄起了另一本寒假作業攤在面前並浩嘆,「每年改這個寒假作業也是挺累人的。」
可是就算改這作業挺累人的,洪老師也不會提出停止這項作業的要求。那時我已經瞭解,學校內的歷史老師們都安於現狀,沒有人想要作任何改變,因此這項寒假作業才得以留存至今;可是光這樣並不足以解釋它苟延殘喘的原因。我後來慢慢曉得,原來以前剛開始規定這項作業的時候,曾經有位教育部的長官蒞校視導,知道了以後大表讚賞,並且還公開表揚本校「有創意,足為其他學校楷模」,據說──當然也是那些資深老師告訴我的──剛開始一兩年還辦過寒假作業的展覽,還有許多學校來觀摩過,這麼一來,有了這項作業還成了我們學校的一種榮耀,也是一種特色。不過在我看來,這不但不是榮耀,根本就是我們尾大不掉的歷史包袱,兩年前曾經也有人想過要把這項寒假作業停掉算了,可是沒人敢同意,一方面學生在寒假總得有事做,另一方面,如果歷史科不出寒假作業,那就有別科得出,又引起了其他科老師的反彈,從此更沒有人敢提出類似的意見,只好維持著這種微妙的平衡狀態,直到今天。不過我還是無法忍受那種作業的品質,於是下學年第一學期初召開歷史科教學研究會的時候,我便在會中自告奮勇發言:
「關於一年級的寒假作業,我有一點建議。」
原先議程已經稀哩呼嚕進行到最後的「臨時動議」,大家正忙著吃便當。各科開教學研究會吃便當好像也是本校的傳統,反正到時候可以請公款,不過那不是重點。我的話才出口,就像忽然一顆石頭打中裝滿小鳥的鳥籠般,聲音嘎然而止,七、八個人同時停下動作,抬頭看著我。那位年資跟洪老師不相上下的歷史科教學研究會召集人劉老師努力把一口飯吞下去之後問道:
「張──張老師,您有什麼意見就請說吧。」
「是這樣的。」我看看劉老師,再看看坐在他旁邊的教務主任。主任這時正將方才吐進手心的半根雞骨放進便當盒蓋上。「因為寒假作業的成效不是非常好,我們看到有許多學生根本就是在敷衍、應付,所以我們是不是可以想出一個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呢?」
「關於這個問題嘛,我們實施了這麼多年,」劉老師轉向坐在另一側的洪老師,「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妥吧?」
「沒錯,一直都很好。」我驚訝的聽見洪老師煞有介事地說。
「那麼,張老師,您有什麼具體的建議呢?」劉老師又轉向我。
「我想我們應該給學生更多一點寫這種作業的動機,比方說,辦個『寒假作業』的評選,讓優等的學生能夠加分……」
洪老師身旁另外還有位金老師,他和洪老師、劉老師在校內被合稱為「三公」。本來他兩手交叉胸前,狀似沉思,這時他舉起手來。
「不好意思,張老師,打斷你的話。我個人覺得,學生寫作業認不認真,是不是在應付,這都是要看老師有沒有要求。另外,每個老師對於作業內容的認定也不完全相同,或許是張老師你對學生的要求比較高,各位說是不是?」
「三公」當中另外兩人和其他幾位老師連連點頭稱是,我忽然覺得自己成了歷史上那些忠言直諫卻無力回天的臣子,這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此時傳來劉老師的聲音。
「剛才張老師的建議非常好,我想也都已經記在會議紀錄裡面了,將來我們會找個時間好好再研究研究的。不過關於這個作業呢,」劉老師狀似非常客氣地對教務主任作了個手勢,「一直以來都是由教務處規定下來的,不曉得主任這邊有什麼指教?」
「教務處這邊一切尊重教研會的決議。」教務主任從面前吃剩的便當盒旁一堆會議資料中抬起頭看看劉老師,「各位老師決定怎麼做,在教務處能力許可的範圍之內,我們教務處這邊一定全力配合。」
接著看看沒別的事,主席宣佈散會。散會以後,才走出會議室,洪老師就狀極神祕的把我帶到一旁。
「哎呀,張老師,你何必自找麻煩呢?」洪老師臉上寫滿好像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即將發生的表情,他的嘴巴湊到我的臉頰旁低聲說道,隨著他說出的每一個字,我便聞到陣陣濃得化不開,活脫是出自他身體內部哪裡深處的大蒜悶臭。那次交談讓我的鼻子後來足足敏感了好幾天。「你想想,現在要是辦個比賽,你說是誰要來當這個評審啊?問誰誰都不要,我跟你講。」
於是我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凡事最終還是得靠自己才行。寒假即將來臨之前那幾個禮拜,我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對我教的兩個一年級的班交待:不管作業裡寫的是哪個古蹟都要給我拍下照片,這是為了確保他們無論如何至少能親自到達那些地方;其次,所有的內容必須編排整齊,字體一致,且詳細列明資料出處,這一點則是為了強迫學生做到整理資料;當然,分組的每個成員都得有事做,所以報告末尾還得加上大家的分工表。最後我還特別對他們施以一點小小的威脅,說要是作業隨便亂寫的話,不但整組所有人都要扣平時成績,搞不好將來還會因此參加補救教學。此話一出,那兩個班立刻雜音四起:
「老師!別班都沒有這樣啦!」
「寒假要出去玩啊!哪有時間寫那麼多!」
「不要那麼殘忍啦!老師!」
對於他們這些意見,我沒多作表示。倒是有天下午我在其中一個班上完兩節歷史課,幾個學生還特別跑到講台前跟我抗議:
「拜託啦,老師!我們國中的時候都沒有規定那麼多寒假作業吶,老師求求你嘛……」
我照例只是稍微再強調我先前講過的,末了淡淡的加上一句:
「那已經是歷史了。」 我後來知道,從那以後,學生們都在我背後叫我「暴君」、「殺手」。那天當我回到辦公室,下午的室內籠罩在一種充滿學期末彈性疲乏的奇異狀態中,那邊一群女老師正圍成一圈討論哪位同事帶來的新式皮膚保養品,另外則散著兩三個老師聚在一塊聊天,這就襯得整個辦公室顯得十分空曠,只有看似一望無際,堆滿書本講義的辦公桌當中點綴幾座伏桌小憩的背脊崚線。我繞了個彎,走到我的辦公桌前面。這個辦公室裡總共有六位歷史老師,除我之外,還有「三公」和兩位女老師。可是這時我一眼看過去,只見到洪老師在位子上,他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兩位女老師固然去湊熱鬧,劉老師一定是去別的辦公室聊天,金老師則八成在體育組長那間小辦公室裡下棋。一切都如此平常而毫無任何變化可言,百葉窗透進午後的陽光映得室內有些昏暗老舊。我拉開椅子坐下,想到我即將從事的,就幾乎等於史書上記載的維新以及變法,這使我胸口一陣發熱。我不禁想到,當我成功地打破了這陳腐的一切,他們這些人醒悟過來的時候,將會以如何的眼神看待我?……洪老師適時醒來,左右看看,然後發現了我。他打了個哈欠,雙手抹了抹臉。
「張老師,你下課啦?」他探身向前,仍舊睡眼惺忪,繼而看看窗外,「嗯∼再一節課就可以下班了。」洪老師肆無忌憚地說道。
我未置可否,只是從我面前滿坑滿谷的參考書課本當中繼續準備教材的工作。我進學校的第一年,資深的老師們便不斷對我說現在的學生怎麼難教,讀書怎麼不認真,交作業時如何賴皮等等;過了幾天,當他們聽說我正在對學生強力要求寒假作業,他們又開始重彈老調──
「那是不可能的,張老師,整個寒假那麼長,你又不能盯著他們,」
「我們那些學生什麼鬼樣子,張老師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心啊,到頭來還是氣死自己,划不來啊!」
大伙兒,尤其是三公,在一陣七嘴八舌之後,他們得到一個結論,就是勸我別幹傻事。不過我一直相信,他們這些人總是每天在日常生活中墨守成規,後知後覺;於是,開學後沒幾天,當別的老師還在苦惱,忙著催討學生賒欠的寒假作業,我的桌上己然整整齊齊堆好兩座小山。這事當然也引起了其他老師們的注意,有一天將近中午,我正在改那些寒假作業,劉老師碰巧下課回辦公室,我從眼角瞥見他站在我斜後方好一會兒,然後上前看看我剛改好,擺在最上面的那本作業,翻翻封面,翻翻內頁,旋即發出一陣含在口中的浩嘆:
「哦∼這個不簡單。這是龍山寺是吧?哎呀,內容不錯啊……」
劉老師把那本加起來總共有二十來頁的作業捧起來又看了好一會兒,「還是張老師厲害呀,能叫學生寫這麼多,你說是吧,洪老師?」
洪老師本來斜坐在他的位子上看報紙,一聽這話,把報紙放下一角,從老花眼鏡上緣看看我,再看看劉老師。
「哎喲,人家張老師可是研究所畢業啊,這我們哪能比呢?」說著他似笑非笑地把報紙折半再折半,收好放在桌上。
「沒錯沒錯,果然不一樣,連教出來的學生都這麼認真,喲,還有照片咧,你看看,」劉老師笑著把那本作業轉向洪老師,嘴裡還不住發出嘖嘖聲,那口吻,就像他正在誇讚某人剛買的新車上種種先進功能一樣。
「研究所畢業就是不一樣啊──」金老師本來一直沒說話,這時也欠身向前看看那本作業,「我看哪,下學期就選張老師當我們歷史科的召集人好了……」
「三公」一同爆出一陣笑聲,引得幾位其他科的老師也湊上來。
有那麼一二刻我那裡彷彿成了個小型的寒假作業博覽會,不過我還沒時間得意,或者說我其實並不太想搭理他們,這些人的反應也不是重點。當他們觀賞那些內容有關林家花園保安宮還是義民廟紅毛城的作業之際,我先前差人去叫的一個學生這會兒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他來的時候,還帶著另一個同學。
「老師,你找我?」領頭那個學生走到我身邊說道,他顯然就是我要找的小組長了。
「沒錯。」我擺起嚴肅的面容,看看那個學生,再從抽屜裡拿出一本作業。「既然你是小組長,那我問你,你們這一組寫的是什麼?」
兩個學生互相對望一眼,再看看桌上那本作業,似乎不曉得我為什麼問這個問題而沒作聲。原先圍在我這邊的兩三位老師,嗅到這種空氣,默默地自動退讓,空間頓時寬敞了不少,卻無損於若有似無的不安。我翻到作業的第一面,裡面附了一幀照片,當中有條農用道路一般,長滿雜草的土堤。土堤指向看似無邊無際的田園彼端,根據照片的說明,這是一條鐵路的遺跡。
「你們說,」我翻到第二頁,那邊有張他們自己用電腦繪製的「糖鐵湖山線路線圖」。「這是古蹟嗎?」
「可是──」另一個學生這時插嘴道,「可是老師,如果今天沒有人去保存它的話,它就不可能變成古蹟啊。」
我看看那兩個學生。「你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去找這些幹什麼?難道老師上課的時候沒有講要注意什麼嗎?」
「是的,老師,不過我們的重點在後面,」小組長說著伸手接過那份作業,並且連翻幾頁,再將它攤在我面前的桌上。「我們在前面是要大致說明這條鐵路的歷史以及現況,請老師看這邊──」
他翻到第八頁。前面幾頁都在說明湖山線沿線可以找得到的遺跡,像是車站、橋樑等等;第八頁當中同樣有張照片,當中是間平凡無奇、像是倉庫一般的古典磚造平房,從斗六附近出發的糖鐵湖山線在嘉南平原上蜿蜒近二十公里之後在此來到終點湖山站。他們在第九頁還附了一張資料,裡面有湖山站尚未廢棄時的影像。
「湖山車站?」我捺住性子繼續翻了幾頁,說老實話,我對湖山這個地方在哪裡幾乎沒有概念。於是我順水推舟式的,儘量不露出一點破綻地說道,「沒有什麼特別嘛,這樣的車站在鄉下很多──」
「老師,是這樣的,我們這邊有寫,」小組長又將作業翻到後面幾頁,「這個車站在台糖鐵路的客運史上,是相當重要的……」
接下來他洋洋灑灑講了一大篇,從那個車站以前的營運狀態一直講到建築本體。我對於鐵路並不是非常了解,在我的概念中,「火車」還不都是長得一樣的東西嗎?我看見他們引用的資料所附的舊照片中,停在湖山車站前面的,是輛深藍色中間有白條,叫作「汽油車」的,我實在看不出來這和平常所見的任何火車有什麼不同。可是當那個學生講到這條湖山線在民國六十年代末期還有客運,後來繼續維持貨運,直到民國八十幾年才廢止拆除等等之時,不知怎的,這些事在我聽來卻比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還來得遙不可及;我在我那背滿上起三皇五帝、仰韶龍山,下至反清復明、革命北伐的腦海中搜索好幾秒,硬是一點關於湖山這個我幾乎從未聽聞之地的資料都找不到,更不用說什麼鐵路之類了。幽遠之間,我聽見上課鐘聲傳來。
「好啦,你們回去吧。」我打斷那學生的說明。我想我總也不能在學生心目中永遠維持「殺手」的形象,也應該有開明的時候才是,更何況這些學生已經花了那麼多時間心力
,就算他們拍了些我實在說不出那是什麼的土堤,找了一堆雜七雜八的資料,好歹他們真的到過南部,並且在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於是我決定網開一面。「看在你們蒐集資料很辛苦的份上,我就算你們合格了。」
我沒再多看那兩個學生,反正他們就這麼無聲無息的離開了。之後,也不知是哪裡來的習性,或許是跟洪老師學的,我輕蔑地,把那本作業甩在辦公桌面一旁。我正在收拾桌上其他東西,準備上課的教材,才發現這一節沒課的洪老師不知何時又換了份報紙。他見我站起身,把報紙放下一角。
「你看吧,張老師。這些學生真是不像話,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洪老師把報紙閤起,實則為了展開另一頁,隨著他每個動作,報紙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好啦,沒東西寫,現在開始亂寫了吧?你看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啊。」
說完他繼續看他的報紙,我沒作聲。倒是另一個坐在離我的位子不遠,今年新來的數學老師,他大概是上一節下課被學生纏著問東問西,現在才回辦公室。當他走過我旁邊時,大約看到了什麼而停下了腳步。 「噢,他們選的這個題材很不錯哦,張老師,」他把那本剛才我丟在一旁的作業翻了幾頁,本來我就要前去上課,聽了這些話我又站住了,「內容還蠻充實的,你看,這個火車站──」 不錯?充實?我運用研究所當中所學的知識,再加上每天備課不斷反覆熟習的資料來審視這份作業,難道我忽略了什麼嗎?
那位數學老師將作業閤起,右手食指在那本作業封面紅色的「糖業鐵道湖山線」幾個大字上點了兩下,「最近報紙上還有報導,聽說政府有意把這個湖山車站指定為古蹟,好多人特地跑去看呢。……」 這些話讓我忽然為之語塞,我將眼光從作業的封面投向洪老師那邊,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只見他手中的報紙似乎抬得更高了。 20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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