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日本人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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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校外教學打旅程一開始就很不順利,先是出發前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遊覽車離開學校沒多久,路上又遇到火災現場,所有車子擠成一團避開路面那些消防車以及七橫八豎交錯水帶,濃煙不斷有如一條長不見底的變形龍,不時夾雜火舌自那棟公寓四樓竄出。即使印象中代表正義白色水龍與其正面交鋒亦不見任何效果,黑龍被水柱及鐵窗分割成好幾道之後再次聚合為一,繼而巧妙地騰空而起,霸佔整個天空。直到抵達目的地,故宮博物院之前,這恐怖的一幕仍在張復中眼前揮之不去。 可是就在離故宮不遠那個隧道出口又發生了交通事故,當他們的遊覽車在交通警察指引下如排隊等著瞻仰某樣重要文物般緩緩通過僅存最後一線車道之際,幾乎所有同學第二次,像先前爭著觀看火災現場那樣,伸長脖子,甚至站起來朝路邊那方向看──數不清紅的藍的黃的燈光閃爍,映得車窗上每個水珠都成了一顆顆鑽石般閃閃發亮,它們卻炫麗而殘酷地圍成一個半圓形,圓心則是輛被人揉成一團隨手棄置路邊似的白色小跑車。雨似乎已經停了,但是大家像捨不得收傘,或許是現場情境讓人忘了應該做什麼吧,總之幾名穿著雨衣的救難人員和另幾個撐著傘,大概是熱心或看熱鬧民眾正圍著車身指指點點,另有兩位救難人員則彎身探進車身折縫處一個大洞中。遊覽車的車窗玻璃因雨點而模糊,以致看不清那洞裡有些什麼。這裡那裡都是碎玻璃,濕淋淋的柏油路面上點點繁星般閃著異樣光芒。 真是難忘的旅程,張復中在同學們一陣高過一陣驚歎聲中想道,這時坐他旁邊的阿榮,原本已經爬到椅背上看窗外熱鬧,這會兒又坐回椅子,並且將他長滿青春痘那張臉湊上來。 「喂,你看,撞得好慘哦。我看裡面的人大概完蛋了。」 張復中沒作聲,只是看著窗外。現場離開他們車窗之前他看見探身殘骸其中一位救難人員直起身子,揮手不知叫誰,人群起了陣騷動,自動讓出一條縫,同時另兩個人將推床被很快推了過去。這是他們所能見到的最後一幕。 「張復中,」阿榮一面不死心的把臉貼在窗上一面問道,直到再也看不見了他才乖乖坐正。「你以前在日本的時候有沒有看過種事啊?」 「車禍嘛……應該有吧。日本的電視新聞上也常有啊。」 只是當張復中回想住在日本的那段日子,好像真沒親眼見過車禍現場。車禍現場活生生在眼前出現,好像都是回到台灣以後的事。那時因為爸爸為了工作長住日本東京,並且遇見中日混血的媽媽,結婚後這才有了他這個兒子。他在日本讀到小學四年級才回到台灣,也是四年前的事了;許多同學都很羨慕他能夠去狄士尼樂園遊玩,到原宿逛街,每天吃日本料理,還可以玩日本最新的PLAY STATION電視遊樂器──可是張復中在日本沒玩過任何電視遊樂器,到今天他家裡都還沒這些東西;狄士尼樂園和原宿嘛,由於爸爸工作很忙,他從不記得曾經去過那些地方。日本料理?別鬧了,貴的吃不起;便宜的,也就那些,台灣的任何一家日本料理店都吃得到。更何況如果那些食料每天都像空氣般必需而躲都躲不掉,也就沒什麼特別了。 可是同學們不了解,他們總認為既然住在日本,一定有去過那些日本綜藝節目或者日劇出現過的場景中,他們不相信張復中每天過著平凡日子,久了,張復中也懶得解釋,隨人去想吧。 那段期間他唯一的印象就是每天上學放學,以及東京近郊立川他們家所在的住宅區附近,那條似乎除了人家院子裡探出頭的一棵棵櫻花樹每年隨著季節變化之外,從來就是同一個模樣的巷子。在學校裡,老師對他們生活常規要求頗多,回到家也是,媽媽顯然受了日本外婆的影響,要求一絲不茍,舉凡鞋子、書本、任何個人用品都要放在定位,直到今天亦復如此,上次媽媽在他放學回家後發現他便當裡留下一堆沒吃完的飯,二話不說,直接叫他吃下去。台灣的同學們聽說此事都大表詫異。張復中反倒羨慕他們,剛回台灣時他老是為如何閃躲巷子裡那些不知何時就會冷不防冒出來,以及橫七豎八停得到處都是的摩托車汽車而苦惱,更不用說在一段段騎樓和馬路之間交互穿梭了。可是他的同學們不但走起來毫無困難,甚至還能談笑風生,這就更讓他打心底佩服不已。他也很羨幕同學們的父母親都不管他們吃什麼,不必在家裡吃那些無聊的早餐,早上可以帶好多看起來好香好好吃的三明治奶茶等等到學校,中午還送外面自助餐廳作的便當來──只是有些令他不解,是為什麼吃完之後就會有這麼一大堆塑膠袋杯子盒子,堆得教室後面垃圾桶像像座小山似的滿出來,吃剩的飯渣到處都是,而且大家還可以視而不見,照樣在教室後面那邊追逐嬉戲。他在日本的教室裡從來沒看過這種現象,他甚至忘了教室裡還有垃圾桶這東西。有一次他終於看不下去,問一位準備把半個便當丟進垃圾桶的同學為什麼不把飯吃完,還試著跟那位同學解釋他在日本看到的種種,哪曉得那同學好像遇見外星人似的,狐疑地看著李明好一會兒。 「拜託,這裡是台灣耶,又不是日本。」 至此張復中只能無言以對。 * * * 想著,故宮也到了。 即使平常不太受管束的這群國中二年級野人,總是多少也該懾服於故宮博物院偉大的氣勢以及老師的命令,於是,他們暫時停下吵鬧,在停車場整隊分組 後由 老師和解說員帶領魚貫進入大廳。故宮內部氣氛沉靜,色調柔和,讓張復中不禁想起他居住日本時那條巷子。住在台灣嘈雜的公寓住宅這麼久,每天從早到晚淨聽上下左右鄰居傳來那些什麼吵架聲小孩奔跑聲冷氣滴水聲汽車防盜器嗚嗚聲修改隔間的敲打聲工具轟轟巨響以及摩托車發動聲,剛開始實在令他頗不適應。他眼前浮現出一幅圖畫。 一言以蔽之──其實根本用不著太多形容詞──就是靜。要畫出那條巷子,三樣東西就可以解決:首先畫上兩道延伸至遠方的白線,白線完成後在兩側添上幾棟淺色系二層樓平房,最後在這些房屋之間隨意點綴幾棵綠樹,一幅畫就完成了。中午時分,明亮陽光映照下,巷子裡看不見半輛車,當然沒有人,車子都不知躲到哪兒去了。直到今天,他仍忘不了這個畫面。 許多同學並沒有很認真在聽解說員說些什麼,場面十分隨興。他們整體仍然看似個隊伍,其實早就分成許多小集團三五成群,對著各個展示櫥窗指指這個,看看那個,偶而訕笑唐朝人用的銅鏡好奇怪,有時又看春秋時代的盥洗用具實在好土,女孩子則覺得那些明朝的象牙小雕刻好可愛,像是鑑賞HELLO KITTY似的。剛回台灣時,爸爸便曾帶張復中來過故宮,這已經算舊地重遊了。爸爸曾說,你其實屬於這個地方,應該要多了解些中華文化,只是對張復中來說,尚不能發現那些鐘鼎盤銘真正深層意義何在,他只知道,靜謐展場大廳讓他立時有個錯覺,好像回到了他們在日本居住的社區。這會兒再度回到故宮,其實他也跟同學一樣沒有認真聆聽解說,踟躕在各個展示室間,他似乎再也不能克制地,深深沈浸在那種在台北街頭平時難以得見的整齊、清潔、寧靜之中。 後來,其實也不用師長們下令,他們自動形成了自由參觀的態勢,因為隊伍實在拉得太散太長,轉個彎就看不見解說員和領先人群,留下他們幾個獨自面對一堆銅器和篆文。 解說員的聲音似乎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空間立時顯得更加幽靜了。 張復中本來還對著這兒出神了好一會兒,同學們拉著他,並低聲嘲笑那些奇形怪狀,個個長得像蜘蛛的篆字,他也沒甚留意,直到一陣大笑忽然爆炸般打破這一切── 還以為哪個同學這麼沒水準,這時五、六個中年男子有說有笑從另一個展室走進來。他們走到進門第一座展示窗前,其中一個顯然是導遊或者翻譯的向他們嘰哩咕嚕解說了些什麼,人群先是一陣若有所悟,什麼「是啊」「說得也是呢」「原來如此」等等此起彼落,任何人聽了都知道他們是日本人。接著他們當中有人講了個什麼笑話之類,人們再度爆出一陣不受拘束的大笑。 「日本人耶,」阿榮湊近張復中身旁說道。 幾個日本中年商人模樣男子,看來就是那種把他們擺在日式酒店邊喝燒酒邊大聲說話的場景裡也不覺得可怪的類型。他們在轉角那兒,無視於其他人存在,繼續高聲談笑,另外幾名似乎是本地的遊客,從展室門口走進來,聽見這麼喧鬧的景象,呆了一會兒,又從原來的門出去了。張復中的思緒被打斷了,惡狠狠朝他們那方向一瞪,只是燈光太暗了而沒被看見。另一個同學用手肘頂頂張復中: 「走啦,你別看了,這裡吵死了。」 「沒錯,」阿榮也對張復中說,「他們真是煩死了。」 真該有人制止他們的,張復中想,這時他想起了在台灣,從前同學之間流傳的一種說法,提到有關日本人。他們說日本人因為平常在國內生活緊張,禮法嚴謹,以致到了許多開發不如日本的地方,例如東南亞、台灣、泰國等等,就完全變了一個樣,變得不受拘束,而且無禮蠻橫。 是這樣嗎?至少媽媽就不是這樣的人。我也不是這樣的人──只不過有時候還是會想學大家,去街上買好吃的早餐。他並沒有告訴媽媽那回他吃不下半個便當是因為有位同學把早上的漢堡給他吃了,那位同學一時貪心買了兩個漢堡。 不敢想像有這種人,他很難把這樣的形象加諸他以前的同學和住在立川的鄰居身上。然而,這種人現在活生生的,出現在他面前。真是恥辱!張復中跟著同學們移至下一個展室同時心裡如此想著。 本來以為順利擺脫那些惱人日本觀光客了,不料才繞完兩個展覽室,喧鬧聲又遠遠傳來,而且聽起來仍是同一批人。他們同樣大喇喇從展場門口成群而入,一進門就看見展覽室正中間那面牆展示的,漢朝古墓出土女性帛衣及她身上的各種裝飾品,聽了翻譯的解說之後,人群中間吵著笑著爆出一陣更大的討論聲。 「女人的衣服啊。」其中一個較年輕且戴眼鏡的說。 「是啊,能保存這麼久不簡單啊,你說是不是,佐佐木先生?」另一個年齡稍長,頭髮斑白的問他旁邊那個。 「說得是呢∼」那個叫佐佐木的身裁微胖,微禿的頭頂上架著幾道油亮的跨海大橋,「只有到這邊才能看得到這種珍貴的古董。」 「沒錯,」又一個忙著應和,「這次託佐佐木先生的福,我們玩得很高興呢。」 「哎,明天還有別的節目呢,倒不如今天晚上……」佐佐木此言一出,人們像有什麼不得了的事一般湊上去,張復中只聽得他們談話其中大約有「士林」或「士林再過去」這樣的說法自人縫之間溜出來,幾個日本人偏頭聽了一會兒,同時大笑起來。 「噢∼,這樣好吧?哈哈哈……」地中海洪鐘般的聲音迴盪在展覽廳裡。 日本人們繼續有說有笑。 同學們固然聽不懂日本人說些什麼,他們也只能私底下抱怨那些日本人好吵之類的,並且儘量走避,退到轉角那邊注視著日本人的一舉一動。 「喂,他們怎麼這麼可惡,居然敢在別人的地方囂張?」 「就是啊,看我打死這些日本鬼子。」說的時候還刻意壓低「打死」這兩個字。同學們你一這我一語,又一個同學接口道: 「總該有人教訓一下他們吧?」 「誰敢去啊,他們是外國人,能拿他們怎麼辦?」小胖子說。 「阿榮,你不是會講日文嗎?那就你去好了,」外號「肉丸」的傢伙說道,接著他轉向大家,「怎麼樣?」 這群國二學生開始在藏身所在轉角那處展示櫥後方鼓噪,同學們又捏又推,原本對外的一點正義感忽然變成了對內捉弄阿榮的遊戲。其實阿榮也只會秀那幾句張復中教他的簡單問候語,這下他臉都漲紅了。大家絕對不會想找張復中去幹這檔子事,大概因為他們潛意識中認為張復中其實還是個日本人,怎麼會對自己同胞動手呢。只是張復中看見大家的焦點從日本人轉移到捉弄阿榮,再也不能忍受這種狀況。怪了,怎麼看熱鬧的時候大家都往前擠,到了要保衛自己的時候,大家都躲起來了。同時,他的記憶如此美好,卻被這幾個大叔徹底粉碎──種種想法互相糾纏,終於使他無法繼續坐視。 「我去!」 張復中從人群後方大步走了出來。「肉丸」連忙一把抓住他。 「幹嘛呀,開玩笑的,」 「開玩笑?別人在你的地盤上撒野你們還……?」 說著他甩開「肉丸」的手,直接地,在大伙兒驚愕的注視下,走向日本人那邊。他嚥下一口口水,走到還在跟同伴肆無忌憚高聲談笑的,那個叫佐佐木的「地中海」大叔幾步開外,站穩雙腳,用右手指著大叔的鼻尖,從丹田深處發出一句怒吼── 「混帳東西!」 聽到這句日文,日本人們彷彿不敢置信,靜了下來,面面相覷一會兒,那個佐佐木這才側著頭一副驚訝表情反問道: 「什麼?」 「混帳東西!你們太失禮了!」張復中又加了一句。 所有的日本人,聽了這話反應非常一致地,站出來大聲咆哮,連那個顯然是台灣這裡的翻譯都站出來用中文責備張復中: 「喂!你是哪個學校的,他們是觀光客,怎麼對他們沒有禮貌呢?」 「笨蛋!混帳東西!」 再次罵完張復中頭也不回的往後跑,留下那群日本觀光客繼續叫囂。經過轉角時,本來躲在那兒看熱鬧的同學們,也都跟著他,當時一哄而散。 回程的車上,同學對這件事仍舊討論不休,大家甚至覺得張復中好勇敢,居然用「八個野鹿」罵日本人,並且為所有的人出了一口氣。只是張復中反而對自己當時不知哪來的一股憤懣有些暗自顫抖了。 * * * 第二天,班導師瞭解整個狀況之後,並沒有責怪張復中。那天導師利用上課時間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表揚了張復中,又對全班作了番機會教育。導師說,社會上應該要多一點有這種正義感的人,我們的社會才會進步。全班同學的掌聲中,張復中沒作聲,只能靦腆的笑著。 導師有個親戚在宜蘭當漁船的船長。有幾次他回鄉下,遇到那位親戚,他不只一次提到他們在東北角海上作業時,只要不小心進入我國和日本重疊的經濟海域,便會被日本人驅趕。如果跑得再進去些的話,那時日本巡邏快艇會像豺犬一樣包圍上來,毫不客氣地用擴音器大聲出言責罵,有時甚至會發砲,以信號彈恐嚇。五十來歲卻因長年海風而滿面皺紋的船長所幸沒被日本人抓去過,但上回提到這事,他是用那種大海男兒粗啞卻又有些悲涼語調,望著港口外側,防波堤那邊的大海,伴著一口菸徐徐噴出: 「生活抹是要過啊,對不?」 只是船長早就有心理準備了,他們都心照不宣,哪天一旦倒楣被日本人逮著了,必得承認越界捕魚,否則就換來日本保安官一陣毒打,打到最後還是得承認,並且乖乖納上罰金才能放人。想到船長說的這些話,導師深深覺得張復中對日本人那幾句怒罵,是張復中個人的小小勝利,卻是國家的偉大勝利。更何況,張復中尚且有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統,這麼作就是「大義滅親」──這可是符合了中國傳統當中最高的情操!想到這,連辦公室外的杜鵑花都變得如此明亮艷麗,金黃色陽光不禁令人迷醉。 這種迷醉並沒有維持太久,過了幾天,導師被請到校長室。 他進門的時候,看見沙發上除了校長,還坐著另一位大腹便便,頭頂一如俗稱「地中海」微禿,卻用幾道跨海大橋掩飾的中年人。本來他正在跟校長講些什麼,看見導師進來,兩人立刻停下交談,看著導師。 「 陳老師,我給你介紹一下,」校長站起來招呼,客人也同時起身,「這位是教育局的主任秘書。」 「你好,敝姓劉。」劉主秘欠身向前,與 陳 老師握手為禮。隨即校長請兩位就座。 陳老師正在疑惑主任祕書跟他有什麼關係,劉主任祕書從茶几上拾起一個先前就在那兒的牛皮紙袋,自其中抽出幾張資料。 「是這樣的,前幾天貴校曾經有參觀故宮博物院的行程,」主任祕書身裁如河馬,自然聲如洪鐘,震動四方。「當時, 陳老師的班上曾經有位同學跟一位,哦,不,」主任祕書低頭看看手上的資料,「幾位,曾經跟幾位日本遊客發生言語衝突,是吧?」 陳老師猛然想起前些日子發生在故宮的事。 「請問劉祕書,有什麼問題嗎?」 只見校長此時在旁邊略顯尷尬地四處張望,又低頭看看,拍拍西裝前襟其實並不存在的毛團。 「 陳老師,是這樣的,我們接到教育部轉來日本交流協會的公文,有日本觀光客投訴,他們來我們台灣,在參觀故宮博物院的時候,遭到一個中學生無理的對待,並且用呃……『不堪入耳』的,呃,言詞辱罵。經查是貴校,而且是貴班的同學以言語和日本觀光客發生了衝突。現在既然上頭公文來了我們總是得有個交待嘛,是不是?所以今天就是來研究一下看後續要怎麼處理……」 「不不,您聽我說,那天的情況是這樣的……」 陳老師連忙打斷主任祕書,並且把他從學生們,包括當事人以及目擊者那裡得來的事情經過向主任祕書敘述一遍,主任祕書支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聽完整個事情經過,眉頭深鎖地 向陳 老師說: 「 陳老師,關於這件事情,學生這樣做就是不對的。您想想,古代老祖宗有句話是什麼?『遠來是客』,啊?沒錯吧?……」 陳老師還想補充些什麼,被校長使眼神阻止了。 「還有哇,」劉主祕把公文塞回牛皮紙袋裡,滋嚓的聲音此時聽來特別刺耳。當他靠回沙發椅背時,胸前的領帶因肚子的形狀而彎起。「現在政府正在推行那個什麼,對,『觀光客倍增計畫』是吧?」主任祕書面容略顯嚴肅地轉向校長,校長不住陪笑點頭。「那麼我們更應該要教導學生,好好的來尊重觀光客嘛,畢竟客人至上, 陳 老師,你說是不是?……」 那時陳老師心中充滿一種由不被尊重,被侵犯,以及悲憤所交織而成的感覺。他忽然有種衝動,想像張復中一樣,勇敢的一個箭步上前,大聲責罵他面前這個中年人;但是因為他的職位,以及想到未來的前途,他把幾乎已經到嘴邊的話給硬生生吞了回去。 (200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