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口的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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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部隊剛下這座位在山裡的訓練基地沒多久,我這個說老不老,說菜倒也不會很菜的一等兵就和營上其他十幾個上等兵和資深士官,以及一位排長被派去支援大門口的警衛勤務。根據口耳相傳的謠言,去支援大門口勤務是老兵的「福利」,可以順便逃避訓練,但當我聽說連長把我列入了支援警衛排名單的時候,說也奇怪,我並不感覺驚訝,只是我眼前立刻浮現出我讀小學時的景象。那個時候,離我家不遠處有個不比我們學校大多少的軍營,我每天上學時都得從那座軍營對面走過。我對於那座軍營的內部一無所悉,因為軍營四周被高牆和大樹所阻隔,要從馬路對面往軍營門內看到些什麼也是不可能的事,營區內所有的景物都被一進門那道高高矗立,並且上頭大書著「忠誠精實」四個字的山牆給擋住了。因此它和外界僅有的幾項連結就是偶而從裡頭傳來一些類似斬刈殺伐還是粗嘎的答數聲,再不就是每個月大概會剛好有幾次,看見那架在鐵軌上的厚重鐵柵門慢慢打開,之後便有冒著黑煙的十輪軍用大卡車駛出。不過從裡面傳來的聲音也好,進出的卡車也罷,卻都比不上軍營門口那個看起來永遠長得一模一樣的衛兵。不管什麼時候走過軍營門口,總是會看到有個全副武裝的衛兵(我後來才知道晚上會變成兩個),手持步槍站在門邊的崗哨裡。要說他們像小學課本上講的,阿兵哥們個個「雄糾糾、氣昂昂」,那根本是昧著良心說話,他們身上各種深淺綠色補綴而成的軍服,看似被鞋帶五花大綁的皮靴上方收束的褲管,還有肚子上掛著幾個奇異的長方形口袋,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不過他們再怎麼說還是比當時的我高上一大截,讓我心中不得不有那麼些畏懼。話雖如此,有一回上學途中,我還是福至心靈,大著膽子走到軍營那一側去。當我沿著高高的圍牆來到軍營門口,我一面裝著沒事繼續往前走,一面偷眼朝那個被鐵柵門切割成一片片的世界望進去。空氣中灑滿陽光,不時傳來鳥囀;山牆兩側同樣綠樹成蔭,裡面好像有幾棟平房,平房前面並列了幾輛卡車,我還看到幾個草綠色人影在掃地,不過那些都不是重點。隨著我即將走完橫過大門口的這段路,衛兵崗哨也就離我越來越近。我看見衛兵端著槍站在那兒,我幾乎不敢抬頭,生怕他會出聲喝斥,但我終究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他── 我赫然發現,他的臉上長滿雀斑,而且,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從遠處不容易看出來,實際上他的鋼盔一直略呈規律地上下輕微擺動著;我發現其實他的面容和我所看到的中學生沒有差多少,而他的表情,和我後來在一本講述滿清如何將犯人斬首示眾的文章所附的照片中看到的那顆四平八穩立在地上的人頭幾乎雷同。不知何時,我也忘了移動我的腳步,呆看著他不知幾秒鐘。不久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存在,抬起頭,左右看看,然後發現了我。他先是瞪了我一眼,然後似乎不知是從他的嘴巴還是他背後的天空中飄來幾個字: 「你看啥小!」 我嚇得頭也不回,拔腿就跑。直到今天,我仍然不時會想起這個故事,甚至當我在準備帶往大門口的個人用品時,這個故事還在我心頭迴繞不去。我們出發之前,因為營長公出,還特別交待由我們那位菸不離手的副營長給我們鼓勵一番。排長帶著我們集合在營部連前面,不久,副營長室裡傳來一陣咳嗽聲,紗門「呀」一聲打開,又高又瘦的副營長出現在門口。他大概是剛放下最後一根菸,他身後的室內尚兀自盤繞著一股青色雲霧。他手插著腰走到隊伍前面,對我們一陣掃視。 「很好,都到齊了吧?」副營長滿意地笑了笑,不過我並不知道他這笑是什麼意思,「各位要記得,大門口衛哨是整個營區安全的第一步,你們一定要好好做。如果你們做不好,大家就都玩完了,知道嗎?」 然後副營長又老調重彈了些要求大家站衛兵時不要打混摸魚之類的話,末了他意味深長地說: 「我們部隊在外面演習時的紀錄一向都很好,希望大家不要漏氣了。」 副營長勉勵完之後,排長領著我們前往大門口。這個營區因位處山坡,它的大門口也跟一般的軍營不太一樣。從公路右側駛離之後,先朝右後方轉一百八十度,這條沿著山坡上昇的雙線柏油路,便是通往大門口唯一的道路;從大門往內望去,仍是同一條直通到底的上坡路,看來直指深不可測的重重山巒,其實離開大門口不多遠,這條路便朝左後方又轉了個一百八十度,這時盤踞半面山坡的營區──一堆沿著道路呈「非」字形排列的平房,以及道路末端忽然膨出個小圓環,小圓環前面灰白色三層樓指揮部──才會映入眼簾。我之所以要說明這件事,是因為我到了那兒,才發現大門口和營區雖然說穿了直線距離很近,但是在樹林及山坡的阻隔下,根本就成了個孤島;除了路兩邊兩根白色門柱,再來就是沿路種植的灌木和南洋杉,還有山坡上一大堆雜七雜八的高大樹木。路右邊有片凹陷平地,馬路與平地的交接處開了個缺口。再過去些,平地的最內側,則是一間在高差之下屋頂幾乎與路面齊平的平房營舍,這就是全部了。不用說晚上,就算是大白天,也會覺得那兒蠻荒涼的。營舍很是簡單,靠馬路那邊有個門,進去就是會客室,也兼我們的康樂室和餐廳,裡頭有一套老舊的沙發和茶几,還有一台電視機和錄放影機。往右轉進去,通過一道門,沿牆便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從這走廊分別向左分出了三個房間,分別是我們的寢室、排長的寢室,以及軍械室,走廊末端則是浴室和廁所。
那天我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辦理交接、整理營舍,並且安頓裝備。晚點名的時候,排長轉達了一些注意事項,像是關於排哨、如何輪流到伙房去打飯、營舍清潔、進出人員管制等等,最重要的還是「一分鐘待命班」。他說根據規定,無論在任何狀況下,哪怕是半夜,只要聽到「緊急集合」的命令,所有人都得在一分鐘之內全副武裝,集合完畢。所以,每個人動作都要十分確實,知道自己的裝備放在哪裡。為了怕真正有狀況時「凸槌」,排長還特別交待,從明天起,要重覆練習這個動作,直到大家都能夠在一分鐘之內完成為止。「你們現在練習的時候都做不好,到時候指揮部派人來檢查怎麼辦?你們要是做不到的話,」排長白淨斯文的外表下,我實在看不出那副金邊眼鏡後面的雙眼是否透露出任何一絲革命軍人應有的威嚴,我想應該是沒有,「我們就練到會為止,否則不要休假了。」 此話一出,跟我從同一連來的學長就不太高興了。 「他媽的,我們又不是神,哪辦得到啊?」那晚他站九∼十一(九點到十一點)的衛兵,我站十∼十二,在那四下無人,彷彿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的時候,他對我如是抱怨,「研究所畢業有什麼了不起?你看著好了,明天一定亂七八糟。」 那位學長的確不是神,但是他比神明還要遙不可測,因為他之前一直都被派去支援司令部的軍事看守所,也就是我們稱之為「白宮」的地方,而長期沒有在連上出現。但在我們下基地前夕,他忽然出現了,原因根據婉轉的說法,是由於陸總部接獲投訴,看守所內發生了某些不當管教行為,經調查確有其事,因此將這一批支援的士官兵全撤回原單位,學長也跟著回來了。不過就我的了解,看守所內根本就是經常上演虐毆收容人的事件,而且學長也有份;我跟他認識之後沒多久,就知道他的口頭禪之一就是「要是不爽先拖進去扁一頓再講」。隨著我跟他的認識越來越深入,有一次他甚至私下告訴我,他和其中幾個負責看管收容人的傢伙,曾經真的因為坐在那邊無聊到沒事幹而把某個倒楣鬼抓來揍了一頓。他甚至得意洋洋的對我說明怎麼樣打人而不會在對方身上留下痕跡,讓對方想申訴都找不到理由,當時我心想,真是三生有幸能在如此進步的現代聽到彷彿來自前一個世代的黑暗故事。他說的果然沒錯,第二天一大早剛吃過早飯,我們正在寢室裡整理內務擦皮鞋,只聽得一個傢伙神色慌張的從外面那間會客室衝進來,對著我們大叫: 「快!緊急集合了!你們沒聽到嗎?」 接下來的情景只能用一個「亂」字來形容:我們每個人都在忙著爬在床上摸索尋找自己床頭的鋼盔、水壼、S腰帶等,雙層通舖鋁床不住咿咿呀呀怪叫,大家抓了裝備就往身上套,到處都是銅環扣件叮咚作響,也顧不得從上舖哪裡滾下來的鋼盔尚兀自在地面轉動!我紮好腰帶,邊跟著人群向外跑邊戴鋼盔,來到軍械室門前,誰知道負責的安全士官又找不到鑰匙了!等安全士官一臉慌張抓著成串的鑰匙,排除擠在軍械室門口焦急的人群,打開鐵門,鬆開鐵鍊,我們每個人從槍架上抓了一把槍,跑到空地上集合,只見排長雙手交叉胸前,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隊伍後方雜碎的跑步聲終於漸漸停歇,他看看我們,搖了搖頭。 「你們知不知道你們花了多久啊?」他把手錶對著我們,「快三分鐘了耶!這樣怎麼算合格呢?通通回去,」他像趕小狗似的揮揮手,「把裝備卸下,槍擺好,等一下我們再試一次!」 大家拖著腳步回到室內擺好槍,脫了裝備,垂頭喪氣地坐在床沿,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不爽,我還聽見有人拿鋼盔用力敲床面外帶一聲幹。那時我們每個人互相之間都還不熟,不過大伙兒還是忙著緩頰,生怕聲音傳出去被排長聽到。有個學長心生一計,悄悄湊過來對大家說: 「大家把裝備都放在床邊,等一下他一叫很快就可以動作了,大家聽到沒有?不要再讓那瘋狗亂叫了。」 眾皆照辦,過了五分鐘,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當排長在外面高喊「緊急集合」的時候,我們很快套上裝備,朝軍械室前進;安全士官也學乖了,這回他老早就站在軍械室門前,命令一到,他就立刻打開鐵門,解開槍架上的鐵鍊,我們一個個抓了槍,馬上朝空地前進,果然只花了五十八秒就集合完畢。排長看了非常高興,要我們繼續保持下去,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的,至少我心裡面覺得這根本就是像我們先前參加三軍聯訓時依序打中了山坡上那些一點也不會移動的「敵人」,長官們便宣稱我方大獲全勝一樣荒唐。不過我在這些學長面前當然不能亂講話,我的心聲全由他們講了出來──我們進入軍械室把槍上架的時候,我前面那個學長邊把他的65式步槍重重嵌進槍架缺口,一面臉上似笑非笑地自言自語道: 「幹他媽的,真是白痴!」 另一個學長走過來手搭在他肩上: 「你別理他了!部隊裡到處都是這種白痴,走啦……」 我反倒覺得,原來卡通裡那些壞人所養的衛兵全是像我們這種白痴,難怪主角們每次都能如入無人之境,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儘管如此,後來排長又試了幾次緊急集合,我們都照這個方法應付,也就混過去了。往後一個禮拜,所幸平安無事。我在所有人當中是最菜的一個,我本來有些擔心學長們會欺負我這學弟,後來證明我多慮了。他們每個人都非常和善,從來沒有把我當學弟看,當我和他們逐漸打成一片,我甚至有一回在半夜站哨時跟某個學長輪流躲在那間小小的衛兵崗亭裡打瞌睡──反正只要有個人醒著把風就好,排長也不會起來檢查,更不會有小學生這時候從門外走過去──但是天地良心,除了這個以外,我沒有聽說我們這些人會像傳言中某些部隊的衛兵做其他偷雞摸狗的事,比方說上哨時打手機、嚼檳榔以及抽香菸等等。我們每天過著重覆的生活,每天不是掃地、吃飯,偶而做做體能活動以外,最大的重頭戲就是每隔幾小時站一次衛兵,還有輪流推著四輪小台車,載著湯桶飯鍋到伙房去裝飯菜回來,用餐之後再把它們洗乾淨,其他的時間多半在寢室裡聊天看報,等著輪到休假。學長們曾經不知從哪裡弄來一些奇怪的A片錄影帶,不過實在很難看,還是聊天比較好。我們從第一個禮拜之後開始輪流休假,因此從那時起每天都會有大約兩三個不同的人不在營舍裡過夜。只是這樣一來,我的生活當中再也沒有星期六星期天和假日了,唯一能讓我感受假日到來的是那些放假的人潮,大伙兒身穿便服排著隊往外走,才會使我猛然醒覺又一個跟我無關的假日到了。我們那裡雖說是大門口,奇怪的是,並沒有能夠關起來的設備,只有路旁兩隻鐵絲網拒馬,必要的時候可以橫在馬路中間。不過那東西即使有輪子,推起來還是很費力,很不方便,因此除非萬不得已,我們絕不會碰那東西,晚上十二點到凌晨五點之間,為了阻止車輛,我們會在馬路上敷設一串用鐵鏈連結起來,長得非常秀氣的雞爪釘。另外,從大門口旁延伸出去那段彎彎曲曲的短牆,也是我們的安全責任區,那裡從不知多久以前便沿著牆腳種上了一排九重葛防止歹徒入侵,給那些植物澆水正是我們的工作。我曾經聽到我們當中有人在私底下聊天抬槓的時候提到這九重葛的事,他說,把營區的安全交給這些九重葛,還不如裝中興保全算了,到時候連我們這些人都可以不用站在這大門口,用先進的感測儀器和訓練有素的人員來取代我們這些「肉腳」,那該多好。 我想的倒不是這個,有好幾次我在上哨時想到我們現在端著槍,站在大門口,是如此真實的面對軍營外面的世界,只要跨一步出去,就是自由的天地;相對來說,卻也是如此直接面對外面來的威脅,幾乎每一部以戰爭為題材的電影卡通電視劇,裡頭老是出現這樣的場景──主角,藍波也好,關羽也行,科學小飛俠也罷,在某個最關鍵的時刻經過某些精密的策畫,開始對敵方的軍事設施發動攻擊,於是管他敵人是納粹黨、日本兵還是越共,時間是戰國時代、諾曼地登陸抑或沙漠風暴都無所謂,反正總是外頭那些可憐的衛兵最先倒了大楣,而且不論他們是哪一國人,大部分只會發出同一種聲音: 「啊──!」 一陣眩目硝煙火光之後,鏡頭又回到所向披糜的主角身上,不會有人再記得那些仆得滿地都是的臨時演員,通常他們也不會對主角造成任何致命的傷害,想到這兒,我想我們要是有一天變成這樣的話還真是悲哀。然而現實中真正悲哀的不是這個。我記得我離開新訓中心下部隊那天,我們一群新兵在帶領下來到部隊門口,到了那兒第一件事,有一個軍官和兩名下士、一名上兵從旁邊的營房裡走出來迎接我們。軍官先叫我們成三排站好,間隔拉大,將背包放在面前的地上,然後那軍官叫他們三個一人檢查一排,只見他們面無表情,把一個個背包裡的東西一股腦全給翻了出來,接著蹲下來開始撥弄每樣攤在午前耀眼陽光下的個人雜物,如同野鳥翻揀落葉,尋找落葉底下任何一點小蟲的蹤跡似的檢查所有物品,弄亂這一堆之後再重覆所有過程,弄亂下一堆,隨後不負責任地留我們這些一臉茫然的新兵慌張地收拾一地物品。那時我真是覺得受到莫大的羞辱,感覺新兵在軍中實在一點尊嚴都沒有。說也奇怪,我那時想著有一天我一定要到大門口當衛兵,我也要來享受這種坐擁權力的滋味,或許是我的請求被上天聽到,現在竟然成真了!不過我到了這兒才曉得事情沒那麼簡單,首先,這兒不會有新兵,休假人員也不勞我們檢查行李,只消看看假單就可以,更重要的是,從此門進出的有一大部分是指揮部的軍官,「泡泡滿天飛」,誰惹得起啊!他們如果走路還好,糟的是他們多半駕駛自用轎車進出,所以我們雖然依規定要攔下所有進出車輛並且詳細檢查,然而現實中只要確認這是擋風玻璃角落有識別證的車子,一定得立刻敬禮放行,半句廢話也不敢說,否則坐在裡面的長官可能會不高興。就在這種時候,排長對我們進一步下達了指示: 「指揮部要我們加強大門口安全,因此我再一次強調,所有進出車輛都要攔下來登記……」 最後他特別強調,要求我們一定要做好進出人員車輛管制,管他對方是誰,都要切實登記──除了基地的三巨頭:指揮官、副指揮官、政戰主任以外。這個道理我們都懂,可是由他口中說出來真是不受聽。學長們批評他「不知民間疾苦」,絲毫不明瞭我們這些衛兵的難處,也不曉得那幾個現在已經被我們列入黑名單的指揮部軍官在被我們攔停的時候不耐煩甚至齜牙咧嘴的模樣。其中有一個中校情報官,我們第一次攔到他的車,他一搖下車窗就對著我們那兩個學長咆哮道: 「我是情報官,你不認識我啊?」 第二次他索性連停都不停,直接開了過去。大家反映給排長,希望他想想辦法,排長只是兩手一攤: 「他是長官,你也不能拿他怎樣啊……」 從此我們記住了那輛銀色LANCER,大家互相告誡,只要看見這輛車出現,別再自找麻煩,立刻放行。我覺得那真像是瘟神過境,大家避之惟恐不及。不過這的確是無奈的做法,有一回那位從白宮回來的學長私下告訴我,以前曾經有個上尉連長無聊至極,開車帶著幾個士官兵外出唱歌,他不知是哪裡福至心靈,居然把他的佩槍也一起帶出去,大門口衛兵一見他是軍官,當然沒有深入檢查就放行了,連車子裡有幾個人都不知道。結果連長等人在KTV高歌幾曲,酒過數巡之後,到了要回部隊之前才發現手槍不知何時不見了!他們找了很久,手槍還是就這麼從世界上給蒸發掉。上級怪罪下來,這可不得了,不但連長最後進了白宮,一干人等受到處分,大門口警衛沒有切實查核人數,兩個衛兵也被關了一個月的禁閉。我聽了這個故事,不禁問學長: 「那兩個衛兵不是很倒楣嗎?」 「誰教我們只是個兵啊。」 之後沒有多久,就聽說在鄰縣境內因為有反對興建煉油廠的大規模抗議行動,再加上總統大選剛過,某些反對人士對於選舉結果不滿,揚言發動抗爭。為避免可疑分子趁機滋事,我們營區也要加強戒備。排長還在某一天的晚點名特別傳達上級的指示,要求我們在站哨時不可鬆懈,一定要切實過濾可疑人車。排長另外還說,為因應有人可能仿效恐怖分子,使用汽車衝撞營區,我們提早在十點鐘敷設雞爪釘。果然一副山雨欲來之勢,我暗地想,這麼緊張的氣氛,才是大門口衛兵應該身處的環境。我一方面對於即將降臨在肩上的責任感到心跳加速,興奮莫名,另一方面卻也對隨之而來的加強訓練感覺十分厭煩。第二天起,我們開始操練大門口一旦受到攻擊時要如何對付的課目,其中包括把沈重的拒馬推向兩個門柱中間的馬路上──當然操練完還得把它們推回去,以及練習就每個人的守備位置,緊急集合的次數也增加了,弄得我們日常作息大亂,都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坐在會客室裡看電視聊天,經常得掛著那些沈重的裝備,累得跟狗一樣。儘管如此,從那以後我每次上哨時沒再打過瞌睡。
事情發生當晚我站八∼十的哨。兩個小時之間,我持續注意四周,直到站十點的學長來接班,我才交了槍枝子彈,準備回去睡覺。我下哨之後,還幫學長小心翼翼地把那條串著雞爪釘的鐵鍊拉開,橫在馬路中間。先前不知道是誰收雞爪釘的,鐵鍊居然還打了結,很不好弄,搞了將近十分鐘才解開,這讓我有種不安的感覺。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我們其他人沒有親眼看到,這些全都是次日一早起床以後那兩位學長告訴我們的── 大概在十一點半左右,從下坡方向突然有車輛大燈的光芒浮現,而且接近速度相當快。到了大門口之前,學長們看見那是指揮部情報官的車子。他並沒有停車,也沒有減速,直接在學長們驚愕的注視下開了過去,只聽得清脆的「霹啪」兩聲,車子壓過了雞爪釘,還是沒有停下來,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它消失在彎道彼端。我們猜想,那部車子的輪胎並沒有馬上爆破,是因為雞爪釘不夠大,不過四個輪胎既然已經破洞,裡面的氣早晚會漏光,那樣子的話,根本沒辦法開出去修理,「所以你們看著好了,今天他一定會載四個輪胎回來的。」有個學長如是說。大家笑成一團,全都覺得那個情報官活該。可是排長知道了這件事,反應則是大為緊張,上午他特別把我們集合起來,要問清楚所有狀況,兩位學長把情形一五一十又敘述了一遍。排長聽了以後說: 「這件事情也不是你們的錯,不過以後還是要多注意,不要再發生這種事了。」 我們根本不想理他,倒是當天下午,我值勤的時候,看見指揮部後勤官(他也是黑名單其中之一)開著他那部休旅車從外面進來,旁邊坐著一副臭臉的情報官。他們乖乖的停下車來讓我們登記,當時我看見車後面放著四個連商標封條都還沒拆掉的全新輪胎。他們進去之後,我跟那個學長眼見四下無人,忍不住相對狂笑起來,不知有多大聲,彷彿連對面的青山都傳來回音似的。 然而高興是暫時的,幾天以後,星期六,那天營區內大家都放假了,只有我們繼續輪班站哨。本來一切都跟平常沒有兩樣,直到半夜,我突然被床舖劇烈搖動的聲音給驚醒。我以為發生了地震,但從窗外透進的微弱光線,我辨認出室內人影晃動,每個人都在摸索自己的個人裝備。我當下意識到這是緊急集合,立刻跟著穿好衣服鞋子,戴好行頭,跟著人群來到軍械室取槍,匆忙奔向空地排隊。雖然我們經常練習緊急集合,但那都是白天,而且還是在有準備的狀況下,這樣突然的集合,實在讓我們措手不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好容易到了那兒,我們便發現有個人影站在馬路高處看著我們,待部隊集合完畢,他才緩緩的從上面走下來。不曉得為什麼,我覺得他的步履似乎有些不穩。當他走到我們面前,我赫然發現,原來他是情報官。他挺著啤酒肚站在隊伍前面好一會兒,用他那對金魚眼對我們一輪掃視,整個臉紅得跟關公一樣,顯然喝了不少酒,我從來不曉得他站起來這麼矮,跟我們透過車窗看到的完全不一樣。排長適時從營舍裡走出來,情報官看看排長,再看看我們。 「你們這些衛兵是怎麼當的?」情報官兩手插腰,一副要把我們吃掉的模樣,「不盯著你們,你們就摸魚,混啊!花了三分鐘才集合完畢,敵人都把你們打死啦!」 大家站得直直的,連一口大氣也不敢出;排長站在情報官身邊,也低著頭,默不吭聲。 「放假你們就亂搞,啊?」情報官就這麼,像個颱風似的沿著歪歪斜斜的路徑晃過隊伍前面。「你們以為沒有人留守是不是?看我情報官好講話是不是?你……你這排長怎麼當的?帶的什麼部隊!」 排長的頭更低了。情報官大概興緻也來了,索性開始一個個檢查裝備,當他走到我這邊的時候,他將手伸到我肚子前面的彈袋底下掂了掂,那感覺,讓我不由得想起入伍之前體檢的某個項目。他抬起頭,看看我,沉悶滯重的呼吸中夾雜著紹興之類的酒味。看完全部的人之後,他也沒挑什麼毛病,又踱回部隊前面。 「現在回去,給你們機會再試一遍,要是再不行的話,我叫你們吃不完兜著走!稍息以後開始動作,稍息!」 要說玩真的我們不行,玩這種事前準備好的我們最會了。果然第二次,我們順利地在一分鐘之內集合完畢,這時情報官才悻悻然對我們撂下一句話: 「這次算你們過關,下次要是再摸魚的話,我會請指揮官好好處分你們的!」 說完這話他就頭也不回的走了,留下我們站在原地,目送著情報官走上山坡,消失在夜色當中。排長陰著臉叫我們解散,不知怎的,我只覺得好像作了一場夢。放好槍回到寢室,大家對情報官的不滿終於爆發了── 「媽的!公報私仇!」 「什麼變態情報官,害我們不能睡覺……」 「幹!還沒被敵人打死,先給自己人整死了!」 從白宮回來的那個學長則邊卸裝備邊恨恨地低聲說: 「要是我有辦法的話,一定要把他送進白宮,先扁他一頓再講!」 另一個學長接腔道: 「算啦,等退伍以後再來這裡堵他還比較快……」 我們後來在大門口又待了三個禮拜才歸建,只是我們連一個敵人還是抗議人士都沒遇到,更不用說恐怖分子。那些軍官們在情報官的車輪被刺破之後那幾天稍微收斂了些,還會停車受檢,不久又故態後萌,照樣對我們橫眉豎目,貽指氣使,我們還是只能默默承受,不敢有半句廢話。值得一提的,是情報官來過我們那裡之後的第二天,排長就轉達了指揮部來的一個命令,說往後晚上不要再敷設雞爪釘了。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後來我才聽說情報官是副指揮官跟前的紅人,他去跟副指揮官反映,所以指揮部才會如此決定。不過詳細的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個一等兵,不過是個小小的衛兵罷了。 2004/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