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許多同年齡的男孩所表現出來的,李明小時候跟大家一樣很喜歡看飛機。天空中遠遠掠過一架飛機,總會讓他看得幾乎出神,當然,也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李明的心中不能免俗地想要到空軍去當個飛行員,享受在晴空翱翔的快感。只是當他逐漸了解當空軍飛行員這件事並沒有這麼簡單,不但要考慮老師父母在平日不斷對他前途所作出的種種暗示和期盼,例如好好讀書,將來才有好的工作,才能賺大錢之類,更重要的,還得考量體能因素的時候,很快的,他就把當飛官這個夢想給拋卻了。
然而,夢想的枝葉被斬去,那深埋地裡的殘根仍在,因此其他系出同源的夢想仍三不五時自別處冒出芽來。唯一的不同,是它們未來再也不會生出原先的枝枒形態了。於是李明常常把自己的夢想寄託在飛機的圖片和電腦模擬飛行遊戲之上:無數個夜晚,他一個人守在電腦前面,不是為了上網聊天而是閱覽有關民航的網站,再不就是駕著虛擬的民航機從一個機場飛到另一個;除此之外,他每次抬頭遠望天上的飛機,總想著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坐上飛機。他很羨慕那些可以坐著飛機到處旅行的人,有時候看見往南的噴射客機狀似優閒地飄過盆地上空,他固然出神凝視,另一方面他卻心想:多希望現在就身在那架飛機的機艙裡,並且透過機窗俯瞰地面的一切。他不禁憶起以前看過別人文章所寫,從飛機上望下去,房子成了火柴盒,車子變為地上爬的小螞蟻之類的敘述。當他有機會接觸學校的圖書館,他也經常翻閱雜誌架上跟民航有關的雜誌,裡面彩色印刷的各式各樣民航客機照片,往往讓他留連其中,直到上課鐘聲響起仍不能自拔。
……大概在李明讀高中的時候,有一回,班上有位同學利用暑假到北海道玩了十天,開學以後,她當然少不了要和同學們分享旅遊的各種經驗。大家爭著傳看那位同學所帶回來的北海道各地風景照片明信片和紀念物,幾個多少有類似旅遊經歷的同學也跟著談笑風生,交換意見;李明混在外圍人群中,當照片傳到他手中的時候,他同樣用眼神作出熱切的讚嘆,但他對那些色彩妍麗的薰衣草平原,還是如夢似幻的札幌夜景其實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倒像隻用餐時間繞著餐桌椅和主人的腿不安徘徊,並期待著由桌上掉下些什麼食物殘渣似的貓,尖著耳朵仔細傾聽偶而從人群裡漏出的,關於旅行時跟飛機有關的種種。從那些片段對話中,他拼湊出一幅幅景像──首先浮現一扇大落地窗,窗外一架好大的波音七四七,它在背後遼闊停機坪上方看似無垠的碧藍晴空映襯下,機身閃示著眩目的白色光芒。那兒有座空橋,通過空橋,就到了機艙內部……座位安排和火車差不多,只是比較擠,有兩條走道。場景換到飛機已然平穩地巡航於雲端之上,彼時空中小姐正在分發餐點,李明面前的小餐桌上很快擺滿了一盒盒精美的食物──這些圖象當然都是從以前看過航空公司廣告擷取的──漆器盒子盛裝的鰻魚飯正冒著香氣,生菜沙拉和切片水果看來鮮嫩多汁,還有細緻精巧有如藝術品的蛋糕小點心。忽然有位同學驚呼起來,打散了李明的思緒:
「哇!這麼好,還有這麼多東西吃哦,上次我媽帶我坐飛機到高雄,他們只給我一個鳳梨酥而已耶,好小器哦!」
「飛國外的飛機,上面多嘛會給好多吃的,怕你無聊啊。」另一個同學接著說。
「沒錯沒錯,」又有一位同學說道,「我舅舅跟我講,每次他坐飛機回美國,結果一路上就一直給他們吃東西,吃完了就睡,好像餵豬哦……」
大家都笑起來,在人群的笑聲中,李明失神地,看著剛傳到他手中,一隻藍白相間,還印著航空公司標誌的小巧六角形巧克力包裝盒。他悲痛地想到,他連個小小的鳳梨酥都沒有,更甭提飛機上的美味大餐和小紀念品了。在他那未經現實洗禮的心靈中,把飛行當成了一件極為美好的事。
之後不久,有一天李明終於再也忍不住了,跑去問他爸爸:
「爸,我們可不可以坐飛機到南部去玩?」
李明當時所想,其實沒別的,就是那鳳梨酥──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鳳梨酥也就夠了。爸爸原本在客廳裡看報紙,聽了這話先是一臉詫異,繼而皺起眉頭──
「坐飛機?」爸爸將報紙放下一角,「花這種錢幹嘛?」
「大家都說,要到南部去,」李明語氣中充滿了試探,「坐飛機是最快的……」
爸爸索性把報紙整個放下了。「你想這幹什麼?還有一年多就要考大學了,怎麼還想到哪裡去玩呢?」
李明呆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現在好好讀書,不要一天到晚胡思亂想。將來考上大學,我們全家再找個時間出去玩,到時候愛去哪兒就去哪兒!」爸爸說。
後來,當他好容易考上大學,想也知道,地球並不會因此而停止轉動,同樣的,家人們照樣加班的加班,補習的補習,平常連湊在一起吃晚餐的時間都找不到,更不用想別的。李明也曾想過乾脆自己一個人坐飛機到南部去算了,但憑他那一點零用錢,得應付中午吃飯,還有動不動就是些音樂CD電腦遊戲休閒雜誌之類,想買飛機票?還早得很呢。何況大一下學期開學沒多久,他就和班上一個女生開始交往,少不得三不五時弄些鮮花卡片禮物之類伺侯,搞得經濟益發困窘,實現夢想之日只怕更加遙不可及。
於是那回李明不由得趁著跟著爸爸到中正機場迎接住在加拿大的姑媽回國探親的機會,在心中繼續編織他未完的夢想。車子快到機場時,他透過車窗向外看去,平原上方灰藍夜色不見繁星點點,但見遠方有架飛機渾身鑲著五顏六色鑽石似的一閃一閃發亮,緩緩滑過地平線上方。李明知道,那一定是報DOWNWIND準備進中正機場的,他在模擬飛行的遊戲裡玩了不知幾次。可是畢竟是遊戲,他還是不能從電腦動畫中揣摩出這時候地面上到底是什麼模樣──現在萬家燈火想必如同大把大把撒在黑沙上的閃亮珍珠,他們所在的高速公路則好似其中一條隨興擺置的項鍊吧!後來他們停好車,來到入境大廳,李明從候客室看著連接海關的那扇自動門。它經常是緊閉的,可是有旅客出來時,門就會打開,彼時李明便能隱約看見寬廣的大房間內,稀稀落落人影晃動;再遠些有個行李轉盤,彷彿跟他們現在立足的候客室不同一個世界。當下李明便有個錯覺:只要穿過那扇門,就進入另一個世界,而那個世界裡的空氣,與停機坪上的飛機又是相通的,如此一推論,李明感覺自己似乎真的和那些巨大的民航客機只隔了一道玻璃門似的,內心洋溢著莫名的溫暖。他被這種感動包圍了不知有多久,直到爸爸拍拍他的肩膀──
「來了。」
爸爸迎向一位推著堆滿大件小件行李的推車,個兒不高,身裁有些臃腫,且燙著頭捲髮的老太太。
「哎喲哎喲!真是不好意思,還要你們大老遠跑一趟!咦,這不是小明嗎?長這麼高啦!……」
十多年不見的姑媽,儘管在李明的記憶中對她變成加拿大人之前的容貌早已不復清晰,但可以確定那大嗓門始終沒變。大人們寒喧些什麼李明沒興趣,他原本還看著海關的那扇自動門出神的,爸爸和姑媽忽然爆出一陣笑聲,聲音大到旁若無人,結果就像淨空不完全的連續劇拍攝現場,李明看見周圍許多同樣等著接機的人眼光都投向這兒。李明心中頗有幾分羞愧,剛好瞥見姑媽一推玫瑰色眼鏡說道,「……是啊,坐十幾個鐘頭的飛機,座位又小,睡又睡不好,真是累死我了!」
後來李明幫姑媽推著行李推車,走在通往停車場的長廊裡,李明心中不斷反芻著姑媽講的那些話。他想,姑媽真是老了,不懂得享受人生。要是他的話,坐十幾個鐘頭的飛機,怎麼可能會累──有電影可看,有東西可吃,哪怕飛三天三夜不睡覺他都願意。
之後李明仍舊只能望著飛機照片興嘆;因此當他從朋友那裡得到一些資訊,知道松山機場跑道頭那邊有塊空地,許多人都到那兒去看飛機的時候,他更是立刻興沖沖地騎著他那輛摩托車跑去一探究竟──果然,當李明看著飛機遮住人們頭頂的天空,並從人們彷彿伸手可及處滑降而下,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幾乎可以看見,那架MD-90細長如天鵝脖子的機身前端,以及到了翼翅那兒便略呈膨起的機腹下方,灰色的圓滑表面似乎映出了地面上的一切──當然也包括他自己。於是李明內心激動有如一隻小鳥,直直地,像是跟著那架飛機降落時揚起的煙塵般,衝出了他的胸腔。另一架飛機隨即由旁邊的滑行道推上跑道,不久它轉為尾巴對著空地這邊,揚起一陣更大的風沙,開始加速前進。李明從來沒有這麼近看過飛機,他覺得那些外表渾圓閃閃發亮的飛機,每一架似乎都有表情,長得很像動物影片裡可愛的海豚。李明內心再次充滿莫名感動,那個星期天的下午,即使空地上吹來陣陣令人不得不拉緊前襟的冷風,李明卻定定地站在那兒,看著飛機起起落落,直到天色不知不覺轉暗為止。
從那以後,李明差不多每逢假日,有空的時候都跑到那兒看飛機。就算他正在寫作業、準備考試或者約會的同時,經常也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兒的一景一物。於是有一天,他把他女朋友也帶了去。剛開始,他女朋友的目光似乎也被那些五顏六色的民航客機所吸引,而表現得很有興趣,李明則忙著運用自己從書本和網路得來的知識對她解說這些飛機──
那是復興航空的A-320。
那是遠東的波音七五七。
左邊那架比較小的是華信的。
妳看,現在來的那架是立榮的。
對對!後面還有一架要下來了!
李明記得,他的女朋友在第一次經歷飛機從頭頂上掠過時,在幾乎令周圍空氣為之沸騰震動的噴射引擎聲響中,她竟嚇得──當然有一些或許是向李明撒嬌吧──直接撲進李明懷裡。只是李明並沒有感覺到他臂彎圈圍下她小小的肩膀,或者在他鼻端因被風揚起而不住飄動,她烏黑的髮絲;李明那時儘管左手將他女朋友緊緊摟住,右手卻下意識撥開他眼前的一叢女孩頭髮,以免影響他的眼睛盯著遠方那架飛機以極優美的姿態如打水漂般在跑道表面輕彈兩下,並揚起一陣淡青色煙霧。
有好一段時日,李明幾乎每次帶女朋友出門,都會繞到機場跑道頭那塊空地去瞧睢。剛開始看飛機可能是件很有趣的事,但經過幾次以後,女孩終於受不了了。十一月一個星期六下午看完飛機之後,他女朋友出現了傷風的症狀;過了兩天,他們在學校再次見面時,講不到幾句話,她便發起脾氣:
「你難道不能像別的男孩子一樣嗎?……別的男生都帶女朋友去唱唱歌啊,看看電影啊,哪有一天到晚看飛機的?」
李明沒吱聲。他女朋友繼續說:
「你知道嗎,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覺得你對我實在沒有誠意……」
難道我不想嗎,李明心中吶喊著。就這樣,感情淡了,畢業前夕的某一天,在校園一角歷經一場類似官式談判,毫無甜言蜜語的對話之後,李明的女朋友終於假裝沒事地,撇過臉看著遠方淡然說道:
「我們以後還是做朋友吧。」
當時李明真是心痛如刀割,彷彿全世界都棄他而去。於是他更常一個人跑到那兒去看著飛機出神了。不知怎的,他覺得那些飛機原先如海豚般微笑的臉,一時間也像是被他感染了似的,變得眼角下垂,彷彿帶著些憂傷。更讓李明心情盪到谷底的,是他畢業沒多久,要他到陸軍報到服役的入伍令也相尋而至。入伍那天,臨上火車前,李明眼前浮現的第一個畫面就是一群渾身泥巴的阿兵哥,他們在泥地裡蹣跚爬行;他想到自己未來也要這般任由沙土無情灌入內衣和皮靴裡,便不由得心口一陣發緊。
然而,絕望至極的時候,或許同時就有新希望誕生。約莫半個月後,正當李明腦筋一片空白,慢慢強迫自己接受數饅頭的日子已然真正開始的當兒,有一個星期日,某單位到了他們這個新兵訓練中心選兵。李明本來不想管這檔事的,反正哪個單位還不都一樣;可是他們在餐廳集合的時候,他無意見聽見旁邊兩個新兵的對話。
「你曉得嗎?今天來的是『空特部』耶!」其中一個說。
「空特部?」另一個問。
「就是傘兵啊。」剛開始說話那個雖然用雙手比了個降落傘的樣子,卻一點也沒有興奮的表情。「聽說要從飛機上跳下來,好可怕!」
李明在旁邊,忽然像挨了一記悶棍,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
飛機?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那不就是……?
李明登時瞭解到,這就是他要的,所以那天他毫不猶豫作了個跟別人完全相反的決定,在選兵的面談時向那些空特部軍官們表達強烈意願,加入了空降特戰部隊。從那天起,他在新訓中心剩下的兩個禮拜過得極為充實,不論野外操練還是打靶,還是課間休息時,甚至夜裡躺在床上,他無時無刻不期待著跳傘的日子快點來,他好想坐著飛機,從天上俯瞰地面的一切。連上長官告訴他傘兵的訓練都在南部的屏東,他想像著,從飛機的窗子裡望出去,熱帶南國大片的水田和魚塭在艷陽下閃示著美麗光芒,一望無際的綠色平原在藍天之下更加開闊。生活有了更明確的目標,好像過得更快,分發的日子也就在不知不覺中到來。那天李明一行十來人在兩位士官帶領下搭上另一班火車,到達屏東,編入傘訓連隊。
傘訓的那一個月是十分艱苦的,不但要消耗大量體力,教官也要求動作十分確實,否則就得從頭來過。但李明咬緊牙關,就算腿都軟了,他還是用盡全身力氣,做好跳台側滾時每個基本動作;擺盪著陸訓練時,即使被摔得渾身骨頭酸痛,他也不哼一聲;還得克服高塔訓練時,人體對高處的本能恐懼,以及從四層樓高處跳出時那幾乎令人暈眩的一瞬間;而在所有學員中,他最用心學習從飛機準備跳出時的掛鉤和擋門三步──凡此種種,都因為李明心中一直想著登上飛機的那一刻:沒有大餐,沒有電影無所謂,甚至連那小小的鳳梨酥都可以不要,只要帶他飛上天就夠了。
好容易熬到預定跳傘的前一天,那晚李明好興奮,幾乎睡不著覺,心中還不住祈禱,希望明天是個好天氣。第二天一早,陽光普照,果然是個跳傘的好日子,早餐時李明特別多吃了個饅頭,他想要完成人生中這麼艱鉅的任務,應當有良好的體力才是。隨後他們在操場集合完畢,前往傘房拿了傘具,送上卡車。
三輛載滿他們這些學員和裝備的卡車魚貫離開營區大門,直接駛往機場。坐在充滿帆布和柴油氣味的車上,李明心中反而緊張起來,車後溜進的陽光此時讓人不安,明亮的街道看來寧靜得有些虛假。
車子轉過一處點綴了些芭蕉,被人利用來種菜的荒地旁,再通過一個像是廢棄的平交道,不久,機場到了。
一切都如同訓練中所學──他們在機坪一角很快穿上那些叮噹作響有如將全身五花大綁的傘具,並且檢查好裝備,坐下來等飛機抵達。雖然不過早上十點多,機坪的水泥地卻已有些熱。副傘包卡在腹部,以致兩腿只能向前伸直;腿帶緊緊殺入胯下皮肉,綁得李明兩腿中間有些疼痛,但他隱隱忍著,像個宗教徒般,把這苦痛當作一種試鍊。時間彷彿在他們面前機場一望無際的空氣中凝結,無論過了多久,機場外遠方那排檳榔樹好似毫無任何改變,連搖都沒搖一下,其間只有一架空軍的藍白兩色飛機悄悄地,不想打擾他們似的滑過跑道降落。李明抬頭注視那架飛機,同時,幾滴汗珠從鋼盔內緣溜出來。
當李明再次低頭看著自己穿著皮靴的腳,教官的聲音突然響起:
「起立!」
主傘副傘以及一堆裝備,渾身上下總有十幾公斤,再加上一堆帶子束縛,要站起來實在很辛苦,有人幾乎像隻烏龜一樣翻不了身,還要旁人拉一把。李明雖然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但是好不到哪裡去,他的腰幾乎打不直了。
嚴肅的氣氛中,教官叫他們排成兩列。整隊的同時,李明偏頭看見遠方,一架漆成深綠迷彩的C-130運輸機正朝他們這兒逼近,四具強力螺旋槳發出的聲音也從微小的嗡嗡叫,隨著飛機的移近逐漸轉變為轟轟聲,當那聲音最後成了幾乎可以穿腦的巨響時,飛機來到他們旁邊。
李明看著飛機原地轉過九十度,停下來。距離之近,近到他可以看見蒼蠅複眼般排列的駕駛窗內,著軍用飛行服的機長正低頭忙著撥弄什麼開關。同時,機尾的跳板緩緩放下。
此時李明心中再也沒有從前那種興奮,他反而想到這飛機怎麼這麼醜,不但前面長得難看,黑色的塌鼻子和扁平臉,連側面也毫無美感。這些軍用運輸機在以前看飛機時也出現過幾次,但從來沒留下些什麼深刻印象;要是那些光滑潔白的客機像海豚,這架軍用運輸機應該就只能用馬達加斯加深海的棘腔魚來形容吧。想著,震耳欲聾的聲音中,教官帶大家手挽著手,走進飛機後方,由仍在運轉的引擎所揚起,充滿煤油氣味的巨大氣流中。這陣強風把每個人都吹得幾乎站不住腳,也把李明的腦袋吹得一片空白。想飛上天的最後一絲渴望維繫著李明的每個動作,無論如何,飛機上有兩個機員把他們一個一個拉上了飛機。機內有兩條走道,他們依序坐在走道兩邊帆布和金屬管編成的快拆式長條座椅上,擠得一點空間也沒有。至此和訓練場上模擬的境況沒什麼不同,只是機艙裡充滿一股塑膠還是什麼化學材料的奇怪氣味。機尾跳板收起,飛機開始滑行後味道更重了,上方裸露的複雜管線中,空調的出風口自其中不知哪裡一直冒出白氣。
飛機又轉個彎,停下來。忽然四具引擎同時發出即將爆炸似的怒吼;整個機身像是強烈颱風吹襲下的小木屋不住抖動。這時,顯然飛行員鬆開了煞車,一股強大加速度降臨,比捷運還是電車的加速度強了好幾倍,李明幾乎覺得全身所有器官都將被向後拋出體外;不一會兒,毫無任何朕兆地,飛機騰空了。
這就是飛行嗎,李明一片昏亂的腦袋裡想,這根本就是把自己丟進一部快速上昇、又停下,再上昇,又很快停下來的電梯裡。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深刻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尤其是胃的存在。胃裡的內容物變得有如在鍊丹爐中翻攪沸騰且沉重的鉛水,先是下沉,再來又往上,好像離食道頂端只剩幾寸了……李明背後就是一扇小圓窗,飛機還沒起飛前他曾透過那扇窗看見外面機場裡的景物,他當時還想到起飛以後要從那兒看看地面的一切,可是他此時連轉動脖子都有困難。李明現在就如同描寫切腹自殺場景極為逼真寫實的作家,終於有一天真正輪到自己切腹,將武士刀插入腹部的那當兒,依然痛苦前仆,渾身糾結,完全無法照小說裡所描述,壯烈地大喝一聲,奮力直起身子顯示至美死狀。
站在機艙後方的兩位教官,為了緩和學員們的緊張情緒,開始帶領大家高唱「當我們同在一起」。眾人的聲音壓過引擎聲,可是李明張不了口,一句句整齊的歌聲反倒像鎯頭,完全無視面色慘白的李明似的,一下下重重敲打在李明的腦門上。歌聲尚未停歇,飛機便在空中作了個大轉彎,而且隨著這轉彎的動作,飛機也跟著往下掉了一些。此時李明心中一片空白,但奇怪的是,他眼前居然開始變黑,而且,越來越黑,他下意識地,想起從前健康教育課講的,這種時候應該把頭低下來。於是,他用力地,把身體盡力向前傾──
旁邊的學員以及教官似乎一直都沒發現李明的狀況。後來,後方兩側機門打開了,李明朦朧間聽見呼呼風聲。他行屍走肉般,跟著第一波跳傘人群站起,隨著教官的口令反射式地作出一切必要動作,又跟著人群向前。在某個時候,忽然決堤似的,前面的人都消失在機門那兒;他像是被人從後狠狠推了一把,其實是他自己憑著最後一點氣力,幾乎可說用滾的離開了機門,就這麼差不多毫無知覺地在空中懸浮了幾十秒。末了,他只看見地面像一隻大手從下面猛然托上來──
……什麼都沒了,沒有人,沒有飛機,甚至一點聲音也沒有,那十幾分鐘的飛行經歷早就成了上輩子的事。李明在空降場平坦的草地裡仰面躺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應該把降落傘收好。他頭重腳輕,抓著傘繩一點點把攤開的傘衣收回捲起,連同其他裝備一起塞進傘袋,虛軟無力地一格格拉上乾澀無比的拉鍊,再背起這隻跟來時一樣重的傘包,蹣跚跑向集合場。當他登上空降場旁的小路,碰巧遇見另外一個在寢室裡睡隔壁床的學員。那傢伙看見他,很高興地趕上來,跑到他身邊。
「喂!李明!」對方拍拍他肩膀,「你知道嗎?剛才我們在那邊看到兩個老阿伯,你知道那兩個阿伯在說什麼?」
李明像隻行將斃命的超載駑馬,只管看著泥土和碎石的地面,無力地搖搖頭。
那個傢伙仍舊沒查覺李明的痛苦,先是自顧自笑著說了一整段廢話;李明四肢輕薄如木偶,在每跨一步便長如一年的錯亂時間感中,好容易終於從耳鳴的嗚嗚間隙中等到重點:
「……然後啊,我們下來以後,從那邊跑過去,就聽到其中一個阿伯就指著天上對另外一個用台語說,『哦∼真久沒看到飛翎機放屎囉!』你說好不好笑?」說罷李明的同伴自己先大笑起來。
但他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那位同伴驚愕地,看著李明停下腳步,蹲跪在路邊,對著路旁的小水溝嘔吐起來。李明那時,感覺體內最後一道防線已然崩潰,什麼東西都在向外瘋狂拋瀉;待狂濤稍歇,他早已兩眼淚光,滿鼻腔酸腐氣味。李明低頭對著那條水溝,那時他唯一可見的,是南國的陽光在那流動不止的清澈水面上閃示著異樣而強烈的光芒;水溝邊的土地上,一群黑螞蟻來來往往,蜿蜒如一條自空中所見車輛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