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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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可以看到嗎?」 妻子抛來這句話的同時,我忽然有種錯覺:是不是車裡的冷氣開太強了。當時我正準備把車子轉進濱江街通往機場跑道頭那條小巷,就是路口寫著什麼宮的叉路。要不是轉角突出輛等紅燈的計程車,並且站著一個制服警察和他的義交伙伴,我差點忘了那裡有條路。總之,我趁著看右側後照鏡的機會對妻子回以一瞥。 「應該可以吧。」 我猜妻子的疑問顯然因後座我的丈母娘先前那句話而起。當時車子剛穿過松江路民族東路口,丈母娘彼時一定注意到窗外景觀怎麼從繁華的台北街景忽然倒退三十年,變為成排低矮建築構成陣列,而一切變化只在幾十秒內發生。那時她用台語問了句: 「哦∼足贅修車廠……擱無『笨魯』內。」 賓士汽車的標誌她是知道的。老太太那句話的語尾略帶笑意,好像正坐在進香團的遊覽車上。 「修『笨魯』的那會這小間?……」 是不是人老了都會這麼天真,我不敢肯定。但車子進入小巷後,我偷空瞧了瞧四下,天空籠罩在一片奇異的光霧中:太陽其實頗大,頑強的霧靄亦堅持不去,於是在兩者拉鋸之間,眼前就成這幅畫面──城市的一切裹著層迷霧,建物群落如高低參差魅影,幾公里外101大樓看來更像極了一落灰色玻璃杯;秋陽卻不受任何左右高掛天際,似白色布幔後方一盞強力聚光燈。待我把車子再轉進某條通往不知是修車廠還是資源回收場之類,反正兩側散置汽油桶、廢輪胎,灑滿碎石塊的小叉路安頓好之後,這種感覺更加明顯。沒什麼風,悶熱如影隨形,像《貓城記》裡形容的火星。 「就是這兒了,」我像探險船的船長宣布到達目的地一般對她們說道。有那麼一二刻,我真覺得我們經過看似無止境的航行之後,終於降落在一個未知的星球。我必需負責我的乘客們安全,卻也得向她們保證,這兒一定會有她們想看的東西。 丈母娘沒作聲,只是帶著始終未減的微笑環視周遭。妻子則從她的包包裡用力抽出折傘: 「太陽這麼大,你應該提醒我帶傘的。還好我有先見之明。」 我沒回應,先登上一旁坎坡,眼前開展整片角磚廢土堆成平坦地面,這正是許多航空迷口中看飛機的好地方,不過時光尚早,一個人影也沒有。透過蔓生半人高雜草頂端望向松山機場跑道頭,如灰階分明深淺綠色靜物畫,搶眼的紅橘黃藍指示燈卻穿插其間,奮力而盡責地將視線引向跑道中線,這真是個充滿顏色的世界。一回頭,妻子小心翼翼扶著她的母親沿我剛走過的地方,一道許多人經年累月合力踩成的土石小徑步上坎坡。我原本想由上面伸手拉她們一把,不過妻子似乎不領情。 「我們自己來。」 口氣好像對一個罪人說話似的。丈母娘應該沒聽清這一句,自從前年七十大壽之後大家便發現她有重聽的現象,得非常靠近且大聲說話她才聽得到,而且這毛病使她常常不自覺打斷別人的交談。此刻她像個小孩,完全無視空氣中淡淡彌漫的對立氣味,向站在旁邊她的兩個後生用一口不太標準的國語說道: 「來看飛機囉∼」 這話八成專門說給我聽的。那天,一如颱風將至前的窒悶,實則風暴正在遠處城市中心悄悄成形;然而就算它尚未成氣候,我已真切感受它的存在及威力。後來當我再往空地裡走進去些,才發現這裡並非只有我們幾個人,空地另一邊入口側旁的坎坡下還有兩名警員,忽然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這是你找的好地方,」我的妻子知道警察的存在可能會對我們原訂的計畫產生影響之後情緒顯然再次起伏,「我不管,要是不行的話,你給我找另外一個地方。」 我那微弱的最後一口氣稍不留神就快嚥下去了。「好啦好啦,」我忙著安撫我的另一半,「我去看看,」 我沿草叢缺口跳下空地,那兩名各騎一部機車來的警員正在聊天,其中較矮胖的仍跨坐警用機車上,他的同伴則雙手交叉胸前站立一旁。直到我走近他們才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我並停止交談。 「什麼事?」高個兒眼鏡仔問道。 「請問,」我當然知道他們絕非巡邏而已,因此我小心翼翼籌措用語,免得招來一頓白眼。「今天這裡有管制嗎?」 「你們──」他顯然看見與我同行的另外兩人,「要做什麼?」 「沒有沒有,」值此氣氛詭譎的當下,我實在很怕他們誤會而使我引來什麼不必要的麻煩,更何況,高個兒右肩上方隔著小馬路就是機場的矮籬,以及矮籬上那塊寫著禁止逗留、攝影、攀爬等等的告示板。「只是看飛機而已。」 「飛機有什麼好看?」 「噢,就是我岳母她堅持要來看那個……」 「當然可以啊!有什麼不可以的!」胖子鼓起大嗓門接口道,同時偏頭擠眉弄眼作了個鄙視表情,使我有機會看清他的肥胖臉頰,安全帽帶將他的下巴紮紮實實箍成兩大團。「不過就是一架飛機而已嘛!你就說你剛好經過看到,」 說著他指指前面隨不遠處紅綠燈而通過一波波車流的小馬路,「法律有禁止你走這邊嗎?」 胖子豪爽的聲音迴盪在草叢間,他想必是下班後與三五同伴相約飲酒時大聲吆喝也不可怪的那種人。說罷他看看他的同伴,高個子一毛三這時把話頭接了回去。他先是一個頷首,然後看看遠方,再看看我。「意思就是說,你站在那邊我們不會管,」我猜他應該不是那種多話的人,但他似乎跟他的胖伙伴明顯的是天差地別兩種典型。「你們有沒有照相機?」 我反而搞不太清楚這話什麼意思。「沒有。」 高個子繼續道: 「反正不准拍照,知道吧?」 那時我才大夢初醒。趕忙謝過兩位人民保姆,回到我的女眷們身邊。 「怎麼樣?」妻子急切地問我。 我看看丈母娘,她正瞇眼望向跑道那方向,魚尾紋在陽光照耀下散放銀色線條。「沒問題了,」我說,並且將警員講的話簡要重述一遍。 「算你運氣好,否則跟你沒完沒了。」 將近九點鐘,晨霧才真的看來沒完沒了。我望向右前方市區,數週前開始的一人百元捐款後續活動正鬧得沸沸揚揚,那幾天幾乎我認識的每個人無論在辦公室、外出吃中飯,或者坐捷運,大概都在討論這個話題。如同一股狂風吹過人群,掃過街道,捲起漫天百元鈔票,迅速累積增高成為遠方一團雷雨雲,那光景,和眼下安靜開展的機場草坪成了極強烈的對比。 就在我這分神的當兒,一架白色機身、橘色尾巴的客機悄悄出現在滑行道那兒,機鼻下方大燈閃著眩目光芒,當它更接近些,渦輪噴射引擎的尖銳響聲也跟著益發明顯。 「來了哦?是不是這台?」丈母娘問道。 「伊是伊咧……」我想若是講出機型名稱什麼MD之類丈母娘肯定聽不懂,但我又得解釋那架飛機隸屬哪家航空公司,於是我用力在腦中思索航空公司的台語該怎麼說。「立──阿(我真的想到廣告裡那個有史以來當兵當最久的阿榮)立榮的……」 「這台那會這古錐?」她說。 不曉得是不是我那太破的台語還是臉紅脖子粗的窘態把丈母娘逗樂了,她呵呵地笑起來。或許人老了都會變得同樣慈祥和藹,就跟我從小到大見過的許許多多長輩老人家一樣;可是我很難把這麼一位老太太跟政治活動聯想在一起,尤其是那回「牽手救台灣活動」,怎麼也無法想像老太太手裡拿著小旗子站在長長一條人龍之中。丈母娘正說著,身段修長優雅的飛機轉了個身,最終穩穩停定在跑道頭。在尾部兩顆噴射引擎強力加熱之中,飛機後方空氣也跟著開始扭曲沸騰。忽然,就像成群猛虎出兕,伴隨著引擎的怒吼,扭曲的區域迅速膨脹增大,並且在草地上畫下明顯波紋。飛機就在這陣隆隆聲中起步,身形愈見縮小──終於在幾乎消失於視界彼端之前爬昇,緩緩化為一個小點,與晨霧合為一體,留下的只有一陣風,和草叢之間的沙沙聲。三個人無言地,目視這壯觀的一幕進行,直到妻子打破沈默。 「他幾點才會起飛啦?」妻子將傘略轉個角度問道。一半還得小心翼翼地遮著她母親。我吐了口氣。 「九點吧,不是這樣說的嗎?」 大約還有五分鐘,世界再次恢復平靜。然而這畢竟只是外在,我的內心仍然起伏不已。我想起那張單據,都是那張單據惹的禍。我應該把它藏好的。我想得當天早晨原先我趁著上班前最後一點空檔坐在客廳翻報紙,妻子從房裡走來,冷不防將一個東西拍在茶几上。 「你說,這是什麼?」說著在我斜對面坐下。 頃刻間我心中充斥著一堆莫名其妙想法:我好像沒作什麼偷雞摸狗的事,也沒跟誰結下樑子,只不過是個生活簡單的上班族,難道有人想陷害我不成?可是我又覺得有點好笑,好端端怎麼會被捲進那什麼類似連續劇的荒謬情節之中,那根本屬於另一個世界──結果我往茶几上定睛一瞧,啥都沒有,沒有牛皮紙袋和袋口露出一半的照片,也沒有厚厚一疊文件,只看見一張紙,一張很簡單的紙片。我狐疑地把它拿起來,輕薄得令人不可置信。 「這是你的字吧?」妻子的語氣像極了判官問案。兩千年總統大選投票那段時日我第一次見識到類似的口氣,當時她一直鼓吹我一定要投給綠色政黨候選人,甚至從投票所回家的路上,她仍不停逼問我到底投給誰。我想,既然此時我再也無法完整享有憲法賦與的選舉權,乾脆動用緊急避難權吧!於是我看著天空,嘴裡卻說著屬於綠色政黨的名字。不過,人是不能說謊的,沒想到多年後我居然會敗在小小的一張紙上;我看著那張匯款單,吁了口氣。說真的,過了將近兩個星期,我差不多把這件事忘光了。 「嗯……」我看著那張匯款單,匯款大寫金額壹佰元正最後的「正」字還加上頗為帥氣的長長一撇,好像個變形的「Z」。反正想賴也賴不掉,就見招拆招吧。「事情是這樣的,」 我說,就是小劉嘛,他那天中午休息時間就問大家說要不要捐款啊,他還去郵局拿了一疊匯款單,妳看,人家都拿回來了,我就想,哎,反正就一百元嘛。不是不是,我只是覺得大家都捐了嘛。妳知道的,整個辦公室都捐了,就你一個你不會奇怪嗎。不不不,我才沒跑去郵局,那都是那個誰……對,小劉幫我們拿去的…… 本來我還意圖藉由這種嬉皮笑臉的方式帶過去就算了,沒想到揮了半天一抬頭,接觸到的是妻子冷峻眼神。 「你以為這種事很好玩嗎?」她虎地站起來,「你們到底尊不尊重司法?」 怎麼好像電視上名嘴的講法,我當時想道。說完她頭也不回,拎起東西上班去了,留下我一人僵坐客廳。我腦際一片轟轟然,像五百架飛機同時掠過。這下可好,世界上又多一個被單據問題困擾的人了。 可是氣憤難過也沒用,就這麼相敬如冰冷凍了兩天,妻子終於主動開口,不過,並不是要給我什麼原諒之類。 「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 我沒有罪!我不僅當時,直到現在仍如是想,只是我知道抗辯毫無任何用處,我還是耐心聽完妻子開出的條件。「你說,哪個地方可以看到?」她說。 「噢,」我首先想到松山機場的跑道頭。網路上都說,這是台北看飛機最好的地方,我心底卻暗暗擔心一件事。 上回立法委員選舉那段時日,我陪妻子回娘家,丈母娘曾向我「教誨」過一堆她從那些電台聽來綠色政黨提出的廢除松山機場案,說應該把那地方改成一個在我看來簡直比空中花園還不可思議的新市區云云。我很怕這次丈母娘又會重炒這個話題,不過問題擺在眼前,實在非解決不可了,好吧,先硬著頭皮對付主要敵人。「我想那裡應該可以。」 思緒至此,轉頭四顧,這才發現周圍不知何時多出好些看飛機的人群,算算大概有十來個,隨興地三三兩兩散布空地各處。一架DASH-8鼓著尖銳螺旋槳震波自我們後方滑降而下,隨後在所有人仰視目光焦點集中下,劃過天空,輕輕在跑道表面一點,揚起兩道煙塵。我看看飛機,再看看丈母娘。我猜她那時已經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目光被那架飛機吸引。 我早就發現,其實我和身邊這位老太太,以及妻子之間似乎隔著一道深谷,或者說,根本就站在兩塊正在分崩離析的陸地上,而唯一能維繫它們,使它們不致裂解的只是那道無形的人倫關係──還有那些飛機罷了。五顏六色的飛機,或者說這些有色彩的可愛玩藝兒,本身就足以跨越一切藩籬,原先我實在有點擔心這點小小的微妙平衡會不會因為丈母娘再次提起那什麼松山機場改造案而瀕臨潰散;但我顯然多慮了,我到達之後,才忽然想到一件事,想到原來那也只不過是個選舉時才會重炒的話題,隨著選舉結束,這問題早就隨著一陣風消失了,暫時不會再有人向她提起這件事。更何況,此刻各種顏色型式的飛機,似乎跟老是吵不完的各色政治議題一樣,這邊一個那邊一個,已經吸引了丈母娘的所有注意力。飛機掠過那時九點鐘剛過,隨後事情開始有了變化。 「來了,」我說。 「在哪裡?」妻子問道。 「那邊,」我指著遠方停機坪那如點點帆影差參交錯的飛機尾翼之間,「你們看,中間那個在動的,有沒有?」 「有哦∼看到囉∼」老太太笑得更加燦爛,說真的,那時我彷彿覺得,無論之前我犯了多大的過錯,此刻全部可以一筆勾銷。 過了一會兒,看得更清楚了。 然而就在那時,右前方起了陣騷動,我下意識以為是什麼抗議人士還是神經病來鬧場的,我猜錯了。我往那方向看去,只看見一個剛才已站在彼處的年輕人,手裡垂著一台長鏡頭相機,高個子警員則雙手插腰站在坎坡下方看著他。 「快點收起來!」 年輕人杵在原地,動也不動,那意思是很明顯的要和警員僵持下去。但又過了幾秒鐘,大約知道對抗無用,只得識趣地,默默拎起他的背包轉身離去。 警員瞪著那離開的身影,那人雖然背對我們,我依舊可以想像他臉上的不爽,那是一種桀傲不馴的學生面對老師糾正時必然會出現的斜眼乜人表情。 本來以為沒事了,高個兒警員幾步向前衝上坎坡,手指空地另一頭以氣貫丹田的音量吼道: 「喂!不准拍照,聽不懂啊?」 原來另一邊也有人舉起他的長鏡頭準備獵取影像。警員的臉色非常難看,兩人就這麼,像兩頭弓背對峙的貓一般對視,我從來沒見過什麼時候警察執行公權力如此徹底,那種大聲喝令的場面好像只在電影或新聞片中出現過,沒想到今天活生生在面前上演了,我不禁為這一幕深深震懾。 「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把你帶回去!」 雙方僵住了,那人的照相機也好似忘了它來作什麼的,定定停留在半空中。兩人的目光之間畫出一條無形直線,就這麼橫阻在我們所看到的一切之間,但要裝作視而不見,那是不可能的。 「喂!講不聽是不是!」 高個兒警員從視野右邊激動地,又上前一步,狠狠指著我們的左前方── 「他媽的,」那一瞬間,世界停格了,「幹!──」 那一聲幹迴盪在草叢之間,甚至瞬間蓋過飛機的引擎聲,使我有種錯覺,誤以為整個空氣當中的震動都因此而起。其實不然,事實上在我眼中,應該是那持照相機的人彷彿趁著那聲國罵的掩護,狼狽地,悄悄帶著他的相機没入坎坡下方。於是,漆成白綠兩色飾以紅白藍以及金色彩條,載著總統前往南太平洋出訪的專機,就在這陣混亂中,不知何時已在跑道上加速滑行,展開她頭一次飛出國門之旅。不一會兒,便和遠方天空合而為一,再也看不見了。 僅留下草地上的陣陣波紋,以及我和妻子的一臉錯愕。 散場後回家的路上,我和妻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討論著剛才那幾個試圖拍照的傢伙真是掃興之類,因為有個共同的話題,氣氛似乎和緩了些。就在這時,原先一直保持微笑沈默不語的丈母娘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直接打斷我們的交談。 「我剛有看到總統哦。」 我忍不住從後照鏡裡看了丈母娘一眼,妻子也不可置信地回頭看著她。 「沒啦,這遠……那會看到?……」妻子像在試圖向老人家解釋那只是迷信的事一般說道。 「有哦,」老太太則堅持她的確看到神蹟了,「恁沒看哦,伊台飛翎機轉過來的時候,我有看總統在窗戶邊,對阮揮手吔……」 丈母娘不知是否太專心注視總統搭乘的專機,才沒注意到現場的吵鬧,並且以一種近似宗教狂熱的誠摯在自己心中編織看見總統的場面?反正一時間我和妻子就像忽然發現飛機故障卻找不出原因的飛行組員,前艙不約而同地深深陷入一種混亂,討論了好一會兒卻實在找不到什麼話可供反駁。然而,這過程中,任憑我再怎麼努力強迫自己回想丈母娘所說的總統朝我們這邊揮手那一刻,卻怎麼也沒有印象,那段畫面好像直接在我的腦海中被神祕刪除了似的;這種好似掉入時間縫隙的感覺讓我渾身好像車內冷氣開得太強了那般起了一陣寒顫,我只知道,彼時我耳際再次響起貫穿天地、使空氣為之震動的那一聲大喝。
(200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