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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最早就是發生在我大約讀高中二年級的時候。那時我每天都搭乘淡水線火車上下學,這件事沒什麼稀奇,每天坐火車上班上學的人多的是。不過對我來說,「坐」火車可能名不符實,因為我總是掛在車門邊,踩在登車踏板上,讓半邊身子享受涼風吹來的快感,而且就我對那段時間的記憶,似乎經常這麼作。每天早上開往新北投那班直達車的第一節車廂,通常是有一半行李室那種,很快我就發現行李室再往前,機車頭後面緊鄰的第一個車門幾乎可說與世隔絕,可以避開車廂裡那種擁擠和烏煙瘴氣,於是到後來我總是等在月台最靠近車頭的位置,一上車就攀在那個門上。 那個地方有許多優點,與世隔絕是其中一個,即使有其他人出現,也不過寥寥一二。另外則是從那個位置所見其實很接近火車司機員視野的角度,因此我可以觀察火車司機如何確認那些實在不怎麼起眼的臂木號誌;而且每到一站,又能看見火車司機和站員之間路牌拋接的動作,有時要從相對速度尚高的列車或站員手中將那隻路牌套鐵圈接下,本身不但是一門技術,更是一種藝術,每當我看著鐵圈在空中畫下優美的半圓形,內心總是充滿面對偉大藝術品時才會有的莫名激動,久久不能自己。再來,沿途總共有三座大橋,尤其是剛出圓山站那座基隆河鐵橋,每回火車過鐵橋時,在清脆的格登聲中,往腳下望去,只見一根根向後快速掠去的鋼鐵結構間,基隆河的黑色水面清晰可見。怪的是,平常我有些怕高的,但在火車上我一點這樣的感覺也沒有,或許是因為火車平穩巨大的結構讓我安心,還是有什麼其他原因,我不知道。反正我就這樣經常在上下學的旅程中吊在車門邊,好一段時間倒也平安無事,直到那天。 當然並不是我遇到什麼意外或者從火車上掉下來了,否則我也不可能講接下來的事。那天本來一切都很正常,我照例一路掛在老位子,看著火車在北投站內摘掛,再後推至新北投站;到了學校,也沒什麼大事,到處忙著找別人借作業,考試照樣沒準備。倒是第一節上課之前,我們那位年輕教官出現在教室窗外。 「喂!」他指著教室內,並且叫我的名字,「你早上是不是坐火車來的?」 我說是。教官立刻接著說: 「你想摔死啊!下次再讓我看到你當『科學小飛俠』試試看,我就記你警告!」 說完他就在同學們的訕笑聲和我莫名所以的注視下離去。很快我便知道,教官家住在石牌附近,那天大概是他騎著摩托車上班途中,經過與鐵路平行的某段路,恰巧看見我掛在車門邊。教官跟我們班混得很熟,我猜他應該不會因為這種事真的記我警告,只是道德勸說對當時剛嚐到叛逆期甜美滋味的我可能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從那天以後,「科學小飛俠」這個稱呼成了我經常自翎的封號。 「科學小飛俠」最大的特性就是不畏艱難,無論敵人再怎麼頑強都會奮戰到底。因此,我絕不會放棄掛在車門邊這項活動,更何況,或許我的血液中隱隱然就流著對這種行為的記憶,爸爸曾說,他少年時期在大陸上好幾次搭火車逃難,在戰亂頻仍的土地上,什麼原本不正常的事早已見怪不怪,為了活命,勢必要搭上那不知是不是最後一班火車才行。於是,人們攀在車窗外,擠到車頂上,各憑本事,只有禁得起考驗的,才能通過那段磨難歲月,在生物學優勝劣敗的法則下,這樣的特性也就遺傳到我身上了吧? 因此我還是每天掛在車門上,當我的「科學小飛俠」。只是每次途中我都特別張大眼,除了注意鐵路上的各種號誌,還得看看是不是有個穿綠衣服的人騎著機車與火車並行。 話說回來,在火車的車門邊,讓鐵路沿線美景毫無隔閡地盡收眼底,陣陣清風颯然而至,其快意自然無與倫比。往前看,兩條銀線朝向前方眾多綠樹屋宇構成的地平線彼端無盡延伸;往後看,幾輛藍色白條車廂隨著火車的前進,如沾著藍白兩色顏料的大筆率性一揮,便在大地的畫布上留下一條緩和弧線,很難想像原先這麼一堆笨重的鋼鐵居然可以如此輕巧地造出這麼美麗的線條。鐵輪聲轆轆,規律如某種音樂,車體的搖晃中,渾身上下的經脈似乎全都被這樂聲撫慰而通暢了;再配合柴電機車起步時震天動地,直搗人心弦的引擎聲,那時只覺得,全身每個細胞都在這種震波的洗滌下,變得澄澈而沒有一絲不潔的成分在其中。 如果在車門邊站膩了,那就站在車廂與機車連接的貫通門邊吧!倚著橫在門上那根鐵桿往下望,兩個拳頭般互鉤的聯結器在列車行駛中,跟著火車每個細微的動作而輕輕上下左右擺動,時而拉緊,時而有些放鬆。可是,就算它們如此堅固,足以負荷整列火車傳來的重量,當火車到了北投車站,車站的工作人員只消一拉旁邊那支不起眼的手把,它就像聽話的小孩似的,立刻鬆開它頑固的手,火車頭也才能摘掛所有車廂,順利向前離去。世界上所有的魔術把戲,在我看來,都比不上這個每天上演的小動作來得精彩。 想當個「科學小飛俠」,也需要一些「技術」,鐵路旁經常有些樹枝、柱子、違章建築屋角之類的突出物,因此我總是非常專注,久而久之甚至不用看就已經知道哪裡會有個什麼,自動把身體縮回來,每個動作都在掌握之中。 自管如此浪漫,有時候當「科學小飛俠」也會有些風險的──這裡所指的風險當然不是墜車之類的事故,最常見的,是下雨天迎面打來的雨點。火車開得快時,雨點也像子彈一樣,打在臉頰上,這才曉得原來老祖宗所說「滴水穿石」不是蓋的,水的確可以這麼硬。可是我居然在大晴天也碰過幾次,有不明的水點打在我臉上,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原來這些是從前面火車駕駛室裡掉出的一些「異物」。你知道,火車司機員也是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現在我經常在馬路上看見某些汽車駕駛人把窗戶一搖,就朝窗外啐出一些液體,或許那時我碰到的就是這種東西。不過最誇張的還是有一回,剛開始我看見從火車駕駛窗裡不斷往後飛出某種物體,幾個之後我才知道那些是花生殼,司機員正在吃花生。原本是一個又一個的丟,石牌站過後,我以為他們終於吃完了,豈料就在我完全沒有防備的當兒,忽地從車窗裡灑出了一大把──當然還是花生殼,有幾個終於飛到我臉上。 除此之外,我經常碰到機車逆機運轉,也就是柴電機車那張長得像龍一樣的臉是朝我這邊的。這種事很正常,然則那隻原本朝前的巨大氣喇叭也就對著我,而且離我僅區區數公尺之遙。通常這樣向後的喇叭很少會響,可是不知什麼理由,偶而它就會響起。火車的喇叭聲之大,足以貫穿平野,況我這小小耳膜乎!於是有那麼幾次,我被這些氣喇叭的巨響震得耳鼓發痛,所幸應該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 不過相對於我遇到最「經典」的一次事件,這些都算小巫見大巫,只得靠邊站了。那天一出門就刮起大風,下著大雨,一派標準的鋒面過境態勢,我當然帶著雨傘到了火車站,一上車就將傘掛在車門的門把上。火車剛出圓山站,一進入基隆河鐵橋的範圍,就遭到強烈側風吹襲;我站在門邊,幾乎站不穩,但憑我的技術,要應付過去絕對不是問題。於是在大雨滂沱中,火車繼續安然前進,過了士林站,當我無意間低頭一瞧,這才發現── 雨傘不見了! 當中並沒有別人出現在我背後,這種大雨天不太可能有像我這種人想要掛在車門邊,這我十分清楚,那麼雨傘呢? 雨傘顯然是在基隆河橋上被那陣強風吹進河裡了。這麼一來,當火車到達新北投,我只能硬著頭皮,就在眾多同學的注目下,一個人頂著下貓又下狗的雨幕,從車站步行十分鐘至學校。我只記得,那天我從頭到腳,不管衣服鞋子,連書包裡都是水,從來沒這麼慘過。 風險雖不少,我卻無法忘記大部分時間所享受到的快感,因此不單上下學途中,有時我坐火車出外遊玩,不管縱貫線、宜蘭線,只要車門能開,我總是站在車門邊,連莒光號或者東線自強號都不例外。 終於有一次,我必需將我的「技術」發揮到最高境界。那是個星期六,剛好學校有什麼事,大家都在中午湧出校門,結果新北投那輛柴油車擠到人都上不去。我和我的同學章君原先早就到了火車站,但我想就算人再多,反正最後總可以掛在門邊,也就放心在一旁等待開車。誰知道臨開車前,人愈來愈多,末了連登車梯都被人佔了。我眼見情勢不對,當機立斷,對章君說: 「快!我們到這邊!」 我指的是柴油車後方貫通門外,那個小小的踏板。章君頗有些遲疑,問我這樣好嗎,我只是想到爸爸告訴過我的,那些關於他逃難時經歷的故事,於是我二話不說,抓著車後維修用的把手,跨上了那塊踏板,還得小心避開底下那些管線。章君也跟著照作,我們就這般,像清潔隊員攀在垃圾車後方一樣,離開了新北投。彼時只見新北投火車站的月台上,還有許多上不了車的同學,看著我們揚長而去;貫通門內,我看見有人對我們投以奇異的眼神。火車到了北投,我們從那上面直接跳到軌道的枕木上時,月台上居然有個學生跑來對我們說: 「哇靠,你們真是太勇敢了!」 現在想起來,實在是充滿了神風特攻隊式的愚蠢。隨著年紀漸長,我慢慢知道,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跟我一樣,在當「科學小飛俠」。時序進入兩千年代,我接觸得更多,當我看到「國家地理頻道」介紹印度國鐵,有幾個畫面照到那些通體老舊,呈現暗荼色的通勤列車,每個車門都有許多穿白衣的上班族一手提著他們的公事包,一手攀著門框,他們黝黑的臉因風和強烈日曬而糾結;後來我又在一本書上看見印尼的火車,同樣的狀態,人們一排排掛在各個車門上,只是車子換成較新穎的不鏽鋼製車廂,人們的表情卻幾乎相同。至此我不禁想到當年的自己,只是我當時一定少了他們那種普羅大眾所特有,為了生活奔波奮鬥的辛酸表情吧! 然而這些皆已成過往。現在,捷運一條條開通,西部縱貫線的普通車也已換成新式電車,連支線原先那些曾在新北投出現過的柴油客車都變成了有自動門的冷氣柴油車。時代不斷進步,但我每回坐在捷運或電車密閉的車廂裡,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或許不僅僅少了陣陣撲面涼風,也不只是那種和窗外景物隔了層厚厚玻璃的感覺,最重要的,我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藉由掛在車門邊觀察那些號誌、轉轍器等等的運作來了解這些鐵路,甚至利用會車的那段時間跳到月台或鐵道上東看看、西瞧瞧;缺少參與感的結果,使我如今雖然經常搭乘捷運,但充其量我也只不過是,列車上眾多看似有生命,實則冷漠地利用著這些鐵路的籌載之一罷了。 20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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