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院

  

學長帶著我和另外幾個學弟將我們的巨大「成果」橫在平板推車上穿過校園,進入設在學生活動中心的社團成果發表會場之際,一如我先前的預期,我們的作品果然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推車來到我們尚空無一物的攤位前面,開始準備工作,學弟們先架好腳架,接著我們抬著我們那座長二百三十公分,寬一百一十公分的鐵道模型場景放上腳架。由於我們必需小心翼翼,不敢有任何傾斜,還要對正每個榫孔,等到整個模型場景台座架設完成,每個人都已是汗流浹背。學長他們在底下鎖腳架螺絲的同時,旁觀人群中有些細碎的討論聲飄進我耳際:

「他們是不是建築系的?這些房子做得不錯。」

一旁隨興般貼在夾板牆上電腦列印的「鐵道模型研究社」粉紅色紙條,尚兀自在被空調過含有特殊氣味的冷風中輕輕搖擺。另一邊接著有個傢伙問他旁邊的:

「這上面有鐵軌,應該是給火車跑的吧?」

我猜他的意思是「應該會有火車在上面跑」,我們的許多記者以前說不定就是這種人。原本人們還在討論不休,所幸學長適時從台座下站起來,人群跟著自動退後。學長揮手叫我跟他到攤位後面去接電源。

「一群白痴,」我提著那捲延長線盤跟在學長身後,「真不曉得他們懂什麼。」

「我們自己知道就好。」

學長比我高一屆,但不知道為什麼,似乎比同年紀的人要老成許多。三個月前,當我們在社團辦公室裡討論要做什麼樣的鐵道模型場景時,各種建議紛紛出籠,像是夢幻中歐風光、瑞士冰河登山鐵道、群山環繞的日本箱根溫泉,還是種滿薰衣草的北海道平原等等,每一項都引起熱烈迴響。可是正因為都得到熱烈迴響,所以也就僵持不下,竟然無法決定了。我坐在旁邊,在揮之不去的嘈雜中,忽然我眼前浮現一個畫面──那是在我小的時候,當時我外婆家還沒有改建成現在的兩層鋼筋水泥房屋,在我不很清晰的記憶中,我記得那是一棟老舊的三合院,從正面望過去,深色屋簷一角,有幾棵高矮參差的檳榔樹從後面探出頭來,我小時候老覺得它們像是沒有外殼的立式風扇。這幅簡單而不平衡的畫面在我眼前久久不去,終於使我忍不住想說幾句話。

「等一下,先聽我說,」我看著人們,人們也停下討論看著我,「我們可能忘了還有台灣,」

「台灣?這……」有個學弟大為疑惑,他的手往辦公室唯一的窗外一指,「不可能吧?」

朝窗外望出去,隔著校園,遠方就是校外一叢叢頂著違章建築而且爬滿鐵窗,外表醜怪的公寓。我說:「不是那個。」

我對他們解釋,我想的是台灣鄉下的景色諸如此類,學長聽完我的話,沉思了好一會兒,那神態頗似卡通裡面哪個太空艦隊指揮官正在下決心。過了十秒鐘,他對我們說:

「好吧,這次的主題就是台灣鄉村風光。」

人們面面相覷,「可是學長,」另一個學弟說,「恐怕書上找不到資料,像那些日本的鐵道模型雜誌……」

「還有,學長,外面好像也沒有在賣N比例的三合院模型耶……」又一個說。

「誰說模型一定要買現成的?」學長說,「不會自己動手嗎?」

說真的,花了三個月投入構思和建造場景以及改造車輛等工作的結果,我竟分不出自己到底是活在那個由場景所構成的小小世界之內還是之外了。當場景逐漸成形之際,每次我只要看著它,便覺得世間一切紛擾自然消失無形。那兒沒有政治抗爭,沒有環境污染,沒有車禍綁票詐騙凶殺虐童,也沒有我家公寓樓梯口每天都會出現的一坨狗屎──當然更沒有我悶悶不樂坐在客廳裡對那隻黃狗下的毒咒。令人迷醉的燈光灑在那幾片水田正中,立時讓我想起小時候某一天清晨從外婆家後面的山上俯瞰所得的印象──水田旁成排的竹林,竹林過去有條小路;隔著小路和幾棵檳榔樹就是山坡。水田的另一邊則是幾棟房屋,它們的排列由疏至密,逐漸形成一處標準的台灣小鎮市集,一路綿延到那個中型平房式車站前面……我的思緒飄過這令我無論反覆咀嚼回味幾次都會感動的景象之中,末了我赫然發現自己彷彿化身成為杵在車站斜對角那家「進榮商店」門前,邊喝沙士邊隔著站外柵欄看火車,還想著將來要去當司機員的那個小鬼。

 

可是人們看的好像不是這個。社團成果發表會開始後,我們「鐵道模型社」的攤位吸引了學生活動中心裡更多閒雜人等爭著圍觀。人們聚精會神,注視火車繞著場景裡兩圈立體交叉的複線軌道行駛。那輛一百五十分之一的E200電氣機車在學長的操作下牽引五節莒光號,一離開車站便沿小鎮中間畫出一道弧形,轉過一百八十度,在水田倒影之中慢慢爬高,幾乎縱貫整個場景之後通過一道複線花樑鐵橋,隨即鑽進隧道;火車在此消失幾秒鐘,等它魔術般再次出現,已經在場景的另一頭,通過小鎮邊緣,原來這段線路貫通了場景的底層。然而等觀眾意會過來的時候,火車又轉了個彎,駛過一個小村,穿越剛才的鐵橋下方,沿山邊再轉回來,此時列車才又回到那個有兩座月台,三條線路的車站。此時莒光號轉進側線,緩緩停靠在月台邊,人們看得目瞪口呆,大家都為如此表演嘖嘖稱奇。駐足圍觀的人群中有幾個原本彎著腰對我們的作品左右端詳的女生,其中一個突然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地抓住她同伴的手臂說:

「妳看妳看!月台上還有好多小人在等火車耶!」

「哇!這做得好漂亮哦!」 她的同伴回道。

「這些小人要去哪裡買呀?我也好想要哦……」

「對呀!那些房子超可愛的!」 另一個女孩接著說。

「人家好想住那種三合院嘛!」

「我也要!……」

……

她們興奮地遙指水田邊蔥綠環繞下那座我和學長費了半個月蒐集許多資料完成的中國南方式三合院,那棟土牆紅瓦厝,除了屋頂顏色外,頗似我小時候對外婆家的第一印象,我只要一看見它,便會想起那些點心年糕還是什麼水粄之類,並且隱隱然嗅到似乎有人在鞣合菜乾和潮濕泥土氣味的空間裡燒香。但是那些女生──我終於受不了了。

「學長,我去上個廁所。」我說。

  我繞過圍觀人群,走出攤位,環顧整個學生活動中心,卻想到要不是我們這裡還有火車跟他們口中可愛的小房子,恐怕我們現在的處境不會比斜對面國畫社和新詩社好到哪裡去。活動中心彼端什麼電玩研究社還是西洋音樂社傳來陣陣似乎永不停歇的震天樂聲,熱舞社正在台上賣力演出幾個由扭腰、伸腿、擺頭、轉身組成的舞步,熱鬧愉快的場景令人很難聯想到幾個禮拜前這裡還籠罩在總統大選剛過的低氣壓當中──一牆之隔的校外廣場,曾在那幾天聚集許多對大選結果不滿的群眾,廣場四周掛滿白布條和海報,人們靜坐怒吼,整個活動的最高潮是一場名為「我們要真象」的晚會,我有個同學當晚還上台去獻唱了一首歌。只是這股風潮來得快,去得也不慢,如今只剩少許殘跡供人憑弔。廁所的窗外就是圍牆,我站在小便池前,一歪脖子就看見牆腳下陰暗角落散著碎石磚塊,還有兩隻蓋滿灰塵,大概三年前活動中心完工時工人沒帶走的維士比空瓶,另外還有條顯然是被人從牆外丟進來的白布,儘管被絞扭反折,仍可看出上面幾個大黑字:

 「……真象……不容扭曲……」

 

一個上午人群來來去去,但他們不是像那幾個女生一樣,直誇那些小房子跟火車好可愛,施與一些空泛的讚美,再不就是對我們的場景論斤稱兩,問我們做這個場景要花多少錢。即使他們不說話,好像在鑑賞可愛的陶製小貓似的盯著場景裡的細微景物猛瞧,他們的眼光也會讓我覺得這些人使我們花了三個月完成的心血蒙羞。參觀的人越多,我越感覺沮喪──我感覺沒有人真正懂得欣賞台灣。

「那你懂得欣賞國畫嗎?」學長先看看幾乎門可羅雀的國畫社那邊,再轉過頭對我說。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說真的,我沒想過這問題。

接近中午時分,三個看來應該是大一的學生一路笑著鬧著來到我們的攤位前面。

「哇!鐵道模型社耶!」高個兒首先叫起來,他跟另一個胖子隨即開始用充滿驚奇的眼神專注地追逐火車過山洞,至此跟一般人的反應相同;不久,胖子轉為一臉疑惑,用手肘頂頂高個兒:

「咦?這裡面怎麼沒有子彈列車……像新幹線那種咧?」

「你豬啊,這是鄉下耶。」高個兒回答,「鄉下哪來的新幹線啊?」

倒是那個戴眼鏡的在喟嘆之餘,目光並沒有跟著火車跑,而是游移於整個場景之中。高個兒說話的同時,他突然一推眼鏡,正視場景裡某樣東西好幾秒,接著伸手叫住他的同伴:

「等一下,你們過來看看那個,」

他指著那棟三合院,其他兩人停止爭論,湊上前來,只見他們三個人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好像有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似的。經過一番討論,高個兒若有所悟般高興地對其他兩人說:

「噢∼你說那是他的祖厝啊!對耶,真的很像……」

三個人都笑起來,胖子適時狡黠地滿面笑容伸出右手,作出槍的手勢,放在高個兒腰際──

「ㄅㄧㄤˋ ㄅㄧㄤˋ!」

「媽的!你智障啊!」高個兒對胖子後腦杓巴下去,「我家又不是投給他,你打我幹嘛?」

「好了好了,別鬧了,」戴眼鏡的說道,然後他對著三合院那方向摸摸下巴,投以意味深長的一瞥。「我們走吧。」

於是三個人又笑著鬧著離開了我們的攤位,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覺得真象被扭曲了,」那三個傢伙走後我對學長說,「他們怎麼可以隨便把我們扯進政治?」

「台灣現在哪個地方不扯上政治?」學長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這不就是台灣?」

「還有那些說什麼好可愛的,簡直是『烏龜吃大麥』,虧我們搞了三個月,」我忿忿地說。

「你不是救世主,」學長轉頭望著活動中心那一端,彼處飛揚的音樂聲毫無稍歇跡象。「你沒有辦法改變什麼。」

我再也無話可說了。後來 我們忙了一整天,發表會結束時又得把所有展出的東西搬回社團辦公室,已是暈頭轉向,加上回到家,在樓下迎接我的照例是那坨狗屎,今天更附贈兩個發臭的垃圾包,根本把我的腦袋攪成了一團沸騰的漿糊。我稀里糊塗吃完晚餐,坐在客廳看著電視播著那些大抵又是人咬狗之類的無聊新聞。本來我應該像執行某種例行公事般咀咒那條該死的黃狗,不過我突然想到,也許下次我們可以做個場景,裡面有幾棟層層疊疊、蓋滿鐵窗和違章建築,長相極為醜怪的公寓;公寓房屋之間有許多汽機車任意停放,使得場景看來極為熱鬧,找不出任何一點空隙;馬路上到處都是貨櫃車和砂石卡車,路邊還有好幾個檳榔攤,四處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招牌看板,個個搶著出頭讓人不知先看何為是;最好裡面還有個化學工廠,幾座永不停歇噴煙吐火的裂解塔和煙囪直接從那些公寓後方探出頭來,粗暴地各自佔據天際線的一角,工廠四周圍牆上當然掛滿抗議的白布條──

混亂中,我赫然看見一片晚霞紅光籠罩下,浮現了一棟三合院;三合院屋頂略呈下凹線條的後方,凸出了幾棵檳榔樹,它們活像是沒有外殼的立式風扇。  

20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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