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線的臥車

  

        說起來,那個傍晚為什麼會比平常晚一個小時才離開學校,早就已經是一件不可考的事情了。回想起來,大約是為了準備考試而留下來讀書,還是班上有什麼活動,反正講明了,不會是什麼正經事,就算是留下來讀書,頂多也只是作作樣子,安慰自己至少曾經「努力」過,在日後發成績時不會感到太內疚吧!總而言之那天一直弄到快要六點鐘,我才和陳、章二位同學一起步出學校的大門。就和許多人的高中時期類似,民國七十四年那時環繞我們的同樣是無數個重複又無聊,專在大人面前作表面工夫,背地裡卻又偶而有著一些小小的、屬於青春的驚喜所點綴的日子;除此之外,還帶些叛逆。因此當章君提議我們可以到新北投火車站坐火車回台北,我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那段時期,尤其在我高中一年級,爸爸特別反對我坐淡水線火車上下學。他可以說出千百種理由,從火車老是誤點,這樣上學會遲到之類,一直講到他以前看見過有人為了趕火車而掉到月台底下,結果教火車給軋死了等等,反正說來說去,只要沒有他在我身邊看著,我便不准去坐火車就對了。可是基於我從小對火車的情感,一提到火車就會想起轉回苗栗鄉下的快樂旅程,甚至會隱隱然從鼻腔深處沁出一股鐵路便當裡花瓜醬菜雪裡紅等等的特別香氣,使我每次坐著公車,在士林、石牌等地,偶而看見淡水線火車沿著與公路平行的鐵道意外地從眾多房屋之間鑽出,與公車競走一段之後,再隱沒在水泥叢林中,便不由得讓我心中興起異樣感覺。倒是章君經常坐火車,我第一次坐淡水線火車就是他帶著去的。除了他以外,班上還有好多同學每天坐火車,他們甚至還辦了火車月票,我真是好羨慕他們。有位同學曾把火車月票借我看,那張月票被裝在塑膠套子裡,我把它翻過來轉過去看了好幾回,米黃色的不起眼薄紙,除了上頭的照片和大大的日期字樣外,沒有什麼特別,卻是通往另一個美好世界的護照。

  當時我心中想的,其實就像是日後我讀大學期間,爸爸屢次往來兩岸,我去中正機場接機時的感覺頗為雷同──每回我從入境大廳的候客室看著從海關出來的那扇門,那扇自動門經常是緊閉的,可是有旅客出來時,門就會打開,彼時我便能隱約看見寬廣的大房間內側遠方有個行李轉盤。裡頭人影晃動,立時讓我有個錯覺:那兒是另一個世界,只要穿過那扇門,我便離開了國家的領土,去到一個完全與我居住的地方完全不同的世界。

  經過一段時日,我每天坐公車都會經過新北投火車站前面,再加上章君帶著我坐過兩三次火車之後,我慢慢發現,其實枷鎖是我自己扣上的,我一旦走出家門,爸爸不在身邊,我就算是獨立的個體,可以自由決定自己的路要如何走了。我已經是高中生,是半個大人了耶!更何況,只要在規定的時間回家就好,中間的過程有誰會知道呢?因此,我在高中一年級那段歲月裡,儘管帳面上幾乎是坐公車往來於新北投和台北之間,其實我已經偷偷跑到新北投火車站去搭了好幾次火車,而且密度一個月比一個月來得高,這當然不會讓爸爸知道。

  本來那天我們應該坐公車的,畢竟公車站比起火車站而言,離學校近多了。章君提議去坐火車時,陳君起初以此頗不以為然,到後來看我們堅持也就作罷。那晚,剛開始也只不過是眾多青少年時期無聊透頂、陽奉陰違,但又談不上什麼罪大惡極的平凡日子。沿著新北投的街道朝火車站走去,街上幾乎看不到別的同學,我們一路吵著鬧著,大聲談著學校裡種種,像是班上誰誰誰又怎樣,考試要怎麼準備,或者哪個老師好機車之類,就這麼來到了火車站。火車站嘛,哪有什麼了不起,一座在四周樓房對比大樹環伺之下顯得格外矮小的日式平房建築,舉目所見盡是古舊的厚重黑色,從屋頂、候車室座椅,直到外面鐵路上敷設的枕木,尤其是月台上那幾根為了登車而排成兩處階梯狀的舊枕木,從候車室望向月台,那幾根舊枕木襯得月台邊停的那輛我當時根本搞不清楚是飛快車還是什麼的柴油客車都顯出駝背老態。

  那的確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傍晚。我們買了票坐上柴油客車,不久,柴油客車喇叭一響,引擎隨即哼哼地,發著令人不由自主昏昏沉沉的聲音,一路搖晃到北投。當時我雖不是很常坐淡水線的火車,然而淡水線上一景一物對我而言卻尚稱熟悉:那些火車來之前便會放下的老式臂木號誌機,還有每次列車到站時站長都會用他的臂彎從火車司機手中接下的白色路牌鐵圈,等站長帶著鐵圈回到辦公室,那兒隨即傳出一連串鈴聲……凡些種種,抱著外行人看熱鬧心態的我老是百看不厭。只是再怎麼說習慣也會成自然,從我們佇立的北投車站第二月台正中向月台那端望去,夜色中臂木號誌形影已沒,只剩幾盞紅燈高掛;我的同學們繼續他們的聊天說笑,而我則有一搭、沒一搭應和著。月台上人越來越多,未幾,肩上掛著路牌鐵圈的站員出現了,隨著火車大頭燈光緩緩浮現,月台上人們也立時作出例行公事般的反應,大家都一面退後,一面望向火車來的那個方向。

  小巧的「凸」字形車頭帶著幾節車廂慢慢滑過我們面前,最後停在我們面前的看來是個非常平凡的藍色平快車廂。我當時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趕快上車,找個位子坐下。我那二位同學的想法恐怕與我大同小異,於是他們比我先一步登上階梯。如此一來,他們當然走在我前面,即便如此,當我們走過狹仄的通道,走進客室門時,我仍然從他們背後看到車廂內的景象──裡面似乎有一面面直立的牆,將車廂內沿走道兩旁分為一格格沒門的房間似的。這是什麼?我心想,當時我的第一個感覺是鐵路局居然也會有這種車廂,像外國的那種包廂式的,搞不好這是很老式的車廂呢。

  陳、章二君沿著走道尋找座位,我聽到陳君說道,「快,這裡還有兩個位子,」他們很快找到兩個面對面的座位。我們三人那時好像認為,因為我在圓山就下車,他們都要到台北吧,於是最後決定他倆一人一個位子,我站著。這倒也好,火車開動以後,我開始對這個奇怪的車廂內部上下左右打量好一會兒,發現走道兩側有好多「包廂」,每個包廂都有四個座位,兩兩相對。最特別的,就是每個包廂上面都有一個其大無比,長得很像是多年以後我看見飛機裡行李箱的淡藍色構造。它們肥肥寬寬的肚子幾乎佔據了所有窗戶上方,斜斜地直上每個包廂之上車頂的空間,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它的下緣。我用手摸了摸我們包廂上的這個東西,它是鐵作的。

  於是我打斷兩位同學的談話。

  「這車廂好奇怪啊,」我說,「上面這是幹嘛的?」

  「對呀,」章君接口道,「沒事上面為什麼放這麼個東西?」

  說它是行李箱顯然不正確,因為從它的外觀似乎找不到任何可以把東西放進去的開口。那它又是什麼?難不成是某種「神祕空間」?就像那個時期學生們經常口耳相傳一些莫名其妙的傳言,例如章君他家住在中正紀念堂附近,他就告訴過我,他們小學時大家都傳說中正紀念堂底下其實是個祕密基地,裡頭有個無敵鐵金鋼之類的機器人。在某個關鍵時刻,中正紀念堂便會一分為二,機器人則從當中轟隆隆衝上雲霄,直搗對岸反攻大陸去也。然而我卻沒聽說過哪個火車裡還有這麼詭異的空間。我們三個在那兒猛傷腦筋,直到車廂內燈光的照耀下,王家廟車站斑駁的月台昏昏地從窗外晃過。陳君終於說道:

  「哎呀,你們好無聊,猜這幹嘛,反正就是火車嘛,有什麼好猜的呢?」

  「不不,」我忽然福至心靈,「我想到了。」

  兩位同學不約而同看著我。「搞不好,」我又看看那些巨大的鐵製結構,「這是給人睡覺的。」

  「放屁啦!」陳君立刻反駁,「怎麼爬進去?你爬給我看。」

  章君聽了我的話本來雙手交叉胸前狀似沉思,這時他也開口了:

  「照道理說,如果能夠上去的話,應該要有梯子才對。你告訴我,這裡有梯子嗎?」

  「這……應該可以放下來啊……

  「放下來?這麼大一片怎麼放下來?」陳君又說。

  「放下來不就打到底下的人了?……

  「不是,你看,那邊有個東西扣著,還有,」我看看牆邊有個不知是何用處,狀似菸灰盒的突出物,「這剛好就靠到這個……

        當時我沒坐過飛機,否則我一定會立刻領悟到那東西是怎麼放下來的。我嘴上雖然如此說著,但我至此對自己的論點己完全沒了信心。對啊,沒有梯子,這麼高的地方人要怎麼爬上去?底下的位子不就不能坐人了嗎?三個人就此再討論了好一會兒,終於陳君受不了了。

  「哎喲,不要再講這個了,是不是又怎樣?」

  於是還不到石牌,這個話題便嘎然而止。期間我本來有個想法,想蹬著座位的扶手上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可是我看兩位同學早已沒有興趣,又想到這樣似乎會招來車內乘客異樣的眼光,像我這麼個有「教養」的孩子,再怎麼說,總不能在人前丟臉,也就暫時將這念頭壓抑住了。後來我們三人又聊了一會兒天,我記得他們兩人當中後來還有人打起瞌睡來,總而言之,沒人再提起這輛火車的事。這輛雖然奇怪,但當時也沒有在我平凡的生活中特別激起什麼起伏變化的火車,就這麼隨著我踏上圓山火車站的月台,而慢慢消失在夜色裡。黑暗中我甚至看不出它的外觀和別的平快車廂有何不同。

  當我高一下學期已近尾聲之際,爸爸終於在我的抗爭堅持下同意我坐火車來往圓山和新北投之間,高二的時候,我也跟同學們一樣,辦了火車月票。然而,我從此再也沒見到那輛火車出現在淡水線上。

  多年以後,我讀了些火車的書,我才知道原來那天晚上出現的「凸」字形火車頭,其實是從花東線送來的珍貴火車,而新北投火車站早已足以名列古蹟,在新北投車站出現的柴油客車也都已是六十年的古董了。最重要的,我們坐的那輛「平快車」,正是從縱貫線淘汰下來的二等臥車;我們所見到那些像行李箱的構造,真的只要把它們放下來,就成了一張張床;更令我無法想像的,是連底下的椅子都可以拉成床舖。

  然而,我讀到這些書的同時,也曉得了臥車已經被報廢解體的惡耗,那時我除了掩卷浩嘆之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些淡藍色的「行李箱」──不曉得我們坐在車上的那一晚裡面還有沒有床墊?

  ……要是那晚我真的爬上去把它打開來的話……

20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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