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蟑圖
*本文內部分圖片可能引起某些人之不適反應,請特別注意。圖片均為筆者所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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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打開那本B5大小的素描簿,小心翼翼地,怕弄壞了前面辛苦完成的作品似的,數到最後一幅畫的背面。他暗地裡有些得意,覺得自己即將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因為他下定決心要畫一百隻各式各樣的蟑螂,這是第一百隻了。
他頗有些繪畫天份,這些從各種圖鑑和專業書刊上臨摹下來的蟑螂,每隻都栩栩如生,不論材料是鉛筆、壓克力顏料還是水彩,總是連光影都照顧到了。對李明而言,畫蟑螂就有如某種神祕的儀式或修鍊一般,他不太想讓別人知道,不過就在前幾天,畫到第八十六隻的時候,他還是給兩三個最要好的同學看了一下。每位觀賞過這些作品的同學們,無不一面覺得噁心,一面大加讚賞,並且從他們口中說出了同一句話:
「畫得好像哦!」
甚至有人還說:
「李明啊,你將來應該成立一個『蟑螂研究所』才對!」
當然也有人提出一些意見:
「前幾天報紙上說泰國那邊有人在養『馬達加斯加蟑螂』耶,你要不要畫兩隻來玩玩啊?」
這種時候,李明便鄭重其事地說:
「不,我只畫臺灣的蟑螂。」
大家聽了這話莫不肅然起敬,覺得李明連畫蟑螂都要愛台灣,實在太偉大了。其實李明內心的想法是,連臺灣的蟑螂都搞不定了,怎麼還有精神對付外國蟑螂呢。最後,大家跟他約好了,全部完成的那一天,一定要帶來給大家再次欣賞。
「那有什麼問題?」李明笑著說。
不管怎麼樣,當時李明心裡一陣暗爽,尤其是人們第一眼看見那些作品時的表情,更是讓他有種在人前抬頭挺胸的感覺。
李明之所以這樣做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他從小害怕蟑螂。地上爬過一隻閃著油光活跳跳的美洲大蟑螂也罷,樓梯間偶而出現蜷成一團翻肚皮的死蟑螂也行,都會讓他手腳一陣反射抽搐;有時書桌與牆壁的縫隙中夾著一根頭髮,那半截被風吹動,他也會跳起來,疑神疑鬼的從遠處左右端詳。更何況,他已經是個大學生,是個男人了,在人們的刻板印象中,男人──只要脫離了幼年時期的都算──絕對不能在與這令人困擾的醜物對決時驚聲尖叫、表現慌張。身上背負著保家衛國的重責大任,怎可輕易敗給一小小昆蟲?基於這種理由,只要有個男孩子被蟑螂嚇到哇哇大叫,身邊的同伴大概都會對他施以無情的嘲諷,哪怕大伙兒心裡其實同樣發毛;而這男孩子要是在異性面前表現如此懦弱,結果更是不用再說。就因為這些原故,會害怕蟑螂的男生,至少從表面上看,應當少之又少才是。 很不幸的,李明就是其中一員。所以他在馬路上看見蟑螂,不管是從水溝蓋探出頭、在柏油路上穿梭,還是成了前晚被人車壓出來的一朵朵焦褐色乾燥花,一定能閃就閃;若是在別的地方看見蟑螂,他也絕不用腳去踩,只會設法把牠們趕走,倒不是我佛慈悲,而是他老想著如果踩碎了蟑螂,那汁液必然滲透鞋底,又是一陣發麻。惟有在家裡遇到蟑螂,無論怎麼趕也趕不出房子,逼急了才會一面跳腳,一面遠遠地抓著殺蟲劑,死命按住鐵罐上的按鈕,彷彿鐵罐裡噴出的白色神奇氣體中有個神仙,誠如童話故事所敘述,只要祂使出法術,立刻讓披著咖啡色半透明披風的惡魔消失無形;然後等那其實根本沒有反抗能力的小生命停止了顫動──久的話要十來分鐘──再拿畚箕、掃帚偏著頭把死蟑螂處理掉。有一回,一隻棕色大蟑螂被噴了以後到處亂爬,最後僵死在沙發上,而且就仰躺在他每次看電視都習慣坐的地方,結果有三天李明不敢坐那位置;往後的兩個禮拜,他每坐在那兒看電視,一開始心口都會一陣發緊,彷彿那兒有個「蟑靈」徘徊不去。
當然,光這樣是不足以讓他下定決心畫出一百隻蟑螂的,直到有一次他跟著一群朋友前往十分寮附近踏查廢棄的礦坑和礦業鐵道,他們一行人走了幾個地方,最後一站結束後他們走出那荒煙蔓草,路燈已亮。正在大家動身準備沿溪邊山路回到火車站,李明發覺他左邊的鞋帶鬆了,於是他以右膝高跪,俯身想要繫上鞋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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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快步趕上不知情的朋友們,一路上走在人群中間,不敢落後,也不敢回頭,聽見風吹菅芒的沙沙聲就覺得後面有整片成群「變種蟑螂」正翻天動地追來。那天晚上他先是輾轉難眠,好不容易進入半夢半醒的狀態,卻夢到自己正打開書桌的抽屜,才開到一半就看見裡面有隻可怕的橢圓形「變種蟑螂」──當時他並不知道那叫「東方水蠊」──牠是如此橢圓,並且看似沒有腳,這樣隱藏著無限可能的形態才叫恐怖。他下意識想關上抽屜,發現它卡住了,他用力搖動抽斗,反倒沙沙地,柏青哥中了大獎般搖出了更多活蹦亂跳的黑色橢圓形,在抽斗底部平舖的紙面上交錯滾轉突竄。他想起身,但抽屜壓在腿上;想狂叫,硬是叫不出聲,於是他醒了,一整夜都睡不著,搞得第二天整個腦袋發昏發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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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這件事,李明想,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下定決心要克服這樣的恐懼。然而「克服」二字說來簡單,李明仍是一籌莫展。說也奇怪,就像早年許多學生對兩性問題的認知,都是靠自己摸索,或是同儕間道聽途說得來的一般,有一個星期六下午,李明百無聊賴歪在那個死過蟑螂的沙發上看電視,拿著遙控器東按西按,突然有個略帶高亢激昂的聲音飄進耳際── 「……人難免都有困難,要是在日常生活中有什麼困難阻礙,沒關係,」在電視裡演講的是個身裁微胖,不知是佛教抑或密宗的什麼上人還是大師,這時他放慢語速,似乎在強調接下來的話,「你不要怕,你要了解它,你要面對它,因為你如果逃避的話,這些困難阻礙會跟著你一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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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李明邊按下選臺鍵邊想。不知為何,他想到蟑螂。蟑螂耶,你要如何面對啊,要我才不敢呢──他想起沙發的事了。他把身體一側,偏頭看看自己背後那片沙發皮,不料那兒居然有片五十元銅板大小的橢圓形陰影,他驚得一躍而起。
李明照例觀察好一會兒,才確定那是片汗漬。能被這麼一片像是畫上去的蟑螂般不甚明顯的污漬嚇一大跳,連他自己都不禁啞然失笑。倒是才過一會兒,李明突然靈光乍現── 要不,把蟑螂畫出來練膽怎麼樣?
因此他找了本B5的素描簿來畫蟑螂。照說李明所畫的第一隻蟑螂應該是「東方水蠊」才對,其實不然,東方水蠊已經到了第十三張,還排在「長鬚帶蠊」之後。他查閱過書本,知道東方水蠊只生長在野外,不會出現在他的抽屜裡,這才如釋重負,把注意力轉移到令他害怕的另一種蟑螂上。素描簿裡第一頁是隻用鉛筆描繪的美洲蟑螂,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美洲蟑螂那可惡的觸鬚,以及有著鬼臉般淡黃花紋的胸蓋。 對,一定是,那一定是美洲蟑螂。 李明在小學一年級之前是從來不曾怕過蟑螂的。那時他們家住臺北近郊一處密集公寓住宅區,從前陽臺望出去,是另一排一模一樣的公寓,上頭甚至長著幾乎一樣的天線和違建;推開後陽臺的紗門,則像鏡子裡反射般出現一堆高不見天的雜亂鐵窗浪板。如此環境中,只要半夜起來打開廚房的燈,經常會發現蟑螂,可是李明跟蟑螂井水不犯河水,他只怕壞人和異形。電視新聞的報導和電影的情節不斷交錯混雜,使小李明那段期間每天不分晝夜都在擔心會有異形化身為人從後陽臺爬上來,先放一把火燒死他的家人,並把他抓走帶到山裡去,再用膠帶綑綁,現出噁心恐怖的原形後對他強灌鹽酸並用武士刀砍殺,最後他就會變成像電影裡那些被打得殘缺變形渾身糜爛流湯化膿的人一樣。所以,他從來就不敢走進家裡任何一個黑暗的角落。那個悶熱的夏夜,全家正在前面看電視,媽媽叫他去廚房裡拿汽水,李明提心吊膽剛走到廚房門口,黑暗的角落卻傳來輕微的窸窣聲。他以為是異形在開窗子,嚇得一溜煙跑回客廳,拉著媽媽說: 「媽∼我怕……」 原先不住傳來爸爸清牙縫的「咂咂」響嘎然而止。爸爸放下翹著的二郎腿,從沙發上直起身子,吁了口氣。 「沒出息的傢伙!男孩子怕什麼?跟爸爸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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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跟在爸爸身後,看著爸爸巨大的身影沒入廚房看似深不可測的黑暗,接著,燈亮了。李明走進廚房,什麼壞人也沒有,只有流理臺下略微泛黃的廚櫃門上有隻大蟑螂。在李明當時的腦海裡,蟑螂這種昆蟲和金龜子、蝴蝶和飛蛾是一樣的東西,他望著那隻蜚蠊目昆蟲,而蟑螂兩根長長的觸鬚微幅擺動著,顯然也發現他們了。兩個動物相望了兩秒,李明忽然瞥見爸爸像一隻雄獅盯著獵物般弓著身子,悄悄從左腳拾起拖鞋── 第一下很明顯落空了,蟑螂試圖以曲折的路徑逃離,可是牠跑錯了方向,反而跑到廚房中間,第二下便準確命中,隨著不甚乾脆的「嚓」一聲,蟑螂的身子飛起來,墜落在一旁。所有的翅膀大大的披散張開,露出環節分明的軀體,以及完全未照原先方位擺置的五隻腳──有一隻被打掉了。這時的蟑螂已經成了一堆廢零件的組合,李明呆站著,只見爸爸拈起蟑螂失去功能的觸鬚,將那殘破變形、張牙舞爪的殘骸送到李明眼前晃動。屍身緩慢轉動著,當它從側面轉到背面時,李明看見幾乎脫離的胸蓋上,淡黃色的花紋有如一個變形的人臉。他瞇起了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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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樣不就把牠打死了嗎?」爸爸臉上帶著頗具教育意味的笑容,「男孩子要勇敢!會怕蟑螂的男生將來沒出息,知道嗎?」 後來,有好長一段時間,那異形般可怕的影像在李明眼前揮之不去。從那以後,李明又多了一項害怕的對象,那就是蟑螂,而且隨著年齡漸長,當自己日增的理性和知識正逐一破除其他的神力鬼怪黑暗死亡等幻影之際,卻也意識到蟑螂是如此真實的存在於自己身邊,於是如同蟑螂數億年來不曾滅絕於世,對蟑螂的恐懼不僅完全沒有消失,反而日益膨大,也導致李明每次看到蟑螂,都會認為自己很沒出息。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即將完成生命中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一個月前,他開始每天持之以恆,有空就翻閱一堆有關昆蟲的書本,並且對著上面的照片畫蟑螂,只要他今天完成了這第一百隻,他深信以後就有如神佛加持般,不會再怕蟑螂了。他面對攤開的素描簿,再拿出那本「臺灣昆蟲圖鑑」,翻到「蜚蠊目」,想著最後這值得紀念的一幅要畫什麼。他輕輕翻開第一張照片,當然是美洲蟑螂,然後第二張以後依序是澳洲蟑螂、棕色蟑螂、德國蟑螂……現在他翻這種書的速度快了很多,他記得剛開始為了畫蟑螂而參閱類似的昆蟲圖鑑時,打開書頁的那一刻眼睛幾乎不敢睜開,手還在微微顫抖;最近他不僅已能坦然面對,前天他甚且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印在銅版紙上的蟑螂,他想: 真是的,不過就這樣嘛。 他翻到最後那些什麼卡氏麻蠊、臺灣紋蠊等一般人聽都沒聽過的種類。雖然臺灣地區的蟑螂據說有一百多種,書上能夠查到資料的也只有十來種,因此所有的蟑螂或多或少都會重複出現在他的畫本裡,不過描繪的角度和畫法不同罷了。李明用力搔了搔頭,最後一隻就來個技術面高一點的吧,這麼想著,他找出「家屋斑蠊」──也就是家裡有時會見到的花斑蟑螂,準備好畫具。當他打草稿的同時,他想起了國二那年,當時李明和幾和女生負責的清潔區域是教室外面的花圃和水溝,有一天下午,他們正在打掃,突然從花圃的枯葉層中跑出一隻這樣的花斑蟑螂,女生們驚叫起來,並且央求李明想辦法,李明手中拿著掏水溝的長柄勺,呆站著不知如何是好,混亂思緒中,他聽見有人叫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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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啊,李明,你怕蟑螂是不是啊?」 蟑螂這時爬到水溝上方花圃的側面,李明瞇著眼睛,渾身僵硬地用長柄勺半圓形的一面往那塊水泥上一抹,發出細碎的金屬聲,同時,李明感覺一陣電流順著雙手傳進心臟。蟑螂斷成兩截,跌進下方的水溝裡,整個過程就像卡通裡代表邪惡一方色彩鮮明造形獨特的太空船被擊爆沉沒一般,但李明根本不覺得高興。世界並沒有因為他打沉一隻蟑螂而停止轉動,同樣的,女生也沒有因此特別感謝他,倒是後來有人看見李明在洗手臺邊用力洗手,洗了將近三分鐘之久。
想著畫著,第一百隻蟑螂也快完工了。李明在這作品裡用上了他所有的繪畫技巧,蟑螂胸蓋、腰部以及腹側細微的淡黃色花紋,六隻腳上的剛毛,兩根長長的觸鬚,還是略呈圓弧形的身軀所應有的反光,都這般鮮活地表現在紙面上,甚至於蟑螂腿都像上了一層油似的半透明。可以說,除了淡化處理的背景──一隻盤子的邊緣和淌著水珠的流理臺面──以及李明的簽名之外,這隻蟑螂只差一點就活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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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睡得特別香甜,第二天陽光普照,和風送暖,真是適合重生的日子,李明背著背包,手裡拿著素描簿走出家門,想起多年來他就像蟑螂一樣,生活在黑暗中,從今以後,他終於可以擺脫這天天被蟑螂咖啡色翼翅所籠罩的日子了。他坐上公車,來到學校,一走進系辦公室,就看見他們班一堆人圍著裡頭那張長桌。沒有人提起一百隻蟑螂的事,倒是見到李明,班上最混的小黃立刻問道: 「李明,你《紅樓夢》的報告寫了沒有?」 李明搖搖頭。旁邊有人接著對小黃說: 「你看吧,大家都沒有寫,你還是死心吧,自己寫啦。」 他猛然想起這幾天忙著作畫,都忘記下禮拜要交作業了。只見小黃兩手一攤: 「喂!那我怎麼辦?我還要寫『文學史』跟『散文』的作業咧……」 又一個原先俯案疾書的說道: 「小黃,這本是我學姊的筆記,抄完借你好了。」 「幹嘛呀,」一開始說話的那個同學把話接過去,「小黃呀,你這麼混還會想寫作業啊?」 「媽的,你在說什麼?我都要有三科要重修了你還……」 「你本來就混啊!」 除了小黃,一堆人都笑起來,小小的系辦都快掀頂了。李明跟著笑了一通,想起前兩天學長偷偷告訴他要寫關於《紅樓夢》的作業,只要到系圖去找一本他們老師寫的,叫作《紅樓夢研究》的「磚書」,到裡頭挑些重點抄一抄,「穩得高分的啦」。於是他轉身走出系辦,走向對面的系圖。從系圖大開的門望進去,一個人也沒有。他們這間系圖面東向陽,空調又不靈光,除非萬不得已,沒有人願意待在裡面。李明希望那本書還在,不過他想,大概會在的,他那些同學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易借書寫報告,還經常向老師耍賴賒欠,現在李明既已獲得重生,理應和他們不一樣。他找了好一會兒,才在第二排書架最下一層找到了那本大書。原先它是精裝紅皮燙金字的,不過似乎有些年代,因此書背上只剩下幾個鏤空的凹陷,書頂上堆積著顯然是一年分的灰塵。他蹲在地上,剛把那本書轉過來,伸出另一隻手準備翻開之際,他忽然發現,彷彿是有人惡作劇,書頁的半圓形凹處似乎貼著一張大蟑螂的圖片,從胸蓋的黃色花紋,很輕易就能判斷出那是一隻澳洲蟑螂。李明看著那張蟑螂圖,不知道是誰拍的照片,它竟是這般逼真,逼真到連翼翅上閃示的鮮活油亮光芒和塞滿了油脂的淡褐色半透明腹部都栩栩如生,不僅如此,甚至精微到兩根細細觸鬚都好像隨時可以舞動起來似的,只不過那隻蟑螂的位置及姿態擺得實在太匠氣了,要他才不會把蟑螂的六隻腳放得那麼對稱呢。李明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感觸到底是什麼紙,可以把這麼微小的物件表現得這樣細緻;就在他的手即將接觸到那張蟑螂圖時,他一時間感覺蟑螂的觸鬚好似動了一下,原先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下一瞬間,一陣電流突地貫穿了他的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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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蜚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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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是的,那正是一隻本來好端端冬眠中,這會兒無端受到巨大驚擾,只能手足無措靜觀其變的昆蟲。 此時,另一個驚慌失措的生物李明,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跟對方比快;他在那隻蟑螂還來不及反應之前,立刻把書往旁邊的地上一丟,觸電痙攣般站起來不住抖動跳腳。蟑螂雖然同樣慌亂,但牠這次學聰明了,直接朝向書架底下縫隙一鑽,就此不見了。呆了好一會兒,李明這才抖著酸軟無力的手,把那本厚書拎起來甩上桌面,沒震出什麼東西反倒幾乎把書給散了。隨後他退避三步像檢視一顆未爆彈似的繞著桌子,特別由各個角度仔細審視那本大書,看哪裡是不是又藏著另一隻。確定什麼都沒有之後,他才抓著書的書背,偏著頭草草將書塞回原處,再顫抖地抓起他的家當,陰著臉快步離開系圖。走在長廊裡他感覺身上似乎一直有東西在爬,好容易步出文學院大樓,左手挾著那本素描冊越來越重,彷彿裡頭的一百隻蟑螂都活過來了似的。 2003/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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