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耳光

 

  

其實回想起來,事情發生之後次日我到學校,剛開始完全感覺不出前一天發生過什麼,沿走廊每間教室依舊籠罩在晨間打掃時特有的暄鬧中,時不時還有男生女生在走廊轉角處互相追逐嬉戲,一切都是如此平常而熟悉。我習慣成自然地循往例從後門走進教室,卸下書包朝第三排最後一個我的位子一扔,本來事情至此並沒什麼不同,只是這時衛生股長叫我:

「喂!張定中!」

那恰查某一出聲直把我嚇了一大跳,感覺我那本就不怎麼強健的膽在體腔裡哪邊被人碰碎了。正當我邊忙著收拾一肚子碎片,邊回頭尋找聲音來源,她又叫了:

「叫你耳朵聾了啊?老師剛才說,叫你今天去外掃區。」

「啊?……」我還沒黏好所有碎片,更不用說想起什麼外掃區了。「外掃區?」

「三樓辦公室啊!反正你今天沒去你就完了!」

丟下這幾句話她便頭也不回走了,繼續指著那幾個正拿擦窗戶長柄刷玩耍的傢伙大呼小叫。

除此之外,一切都與平常並無二致。我只知道,這天該考的試還是要考,弄不懂的數學題目還是不可能搞清楚,作業仍舊沒寫。我當時沒空玩味早上這打掃任務的小小變化到底代表什麼,只是一徑兒盤算著等下該找誰借英文作業,被「老巫婆」,也就是我們老師電到可不是好玩的事,得留下來寫好作業才能離開學校。於是我腦海中不斷在我平常交往的名單中搜索,想著待會找誰借作業最容易──黃俊傑?不行,他自己作業寫得亂七八糟;王成嶽?剛才沒看到他,晚這一步搞不好此刻他的作業早被那幾個土狼借去了;劉玉成?不好不好,人家可是班上第三名,要借還得看臉色……

三樓辦公室位在樓梯間轉角不遠處,當我步上那如我腦海盤繞不已的樓梯最上一階,便看見李志安拎著一支拖把正要走進辦公室,我想,我有救了。李志安平常跟我最「麻吉」,有什麼話他都第一個對我說,更何況我曾跟他借作業,他一口答應;再說又沒有向他借太多次,並無衍生出看似吃定人家那種尷尬的疑慮,實在太完美了。我忙三步併作兩步趕上前,生怕他一轉眼就消失在辦公室那看似黑暗的門內。

「喂!等一下!」我手伸得老遠,只恨自己不是海賊王裡魯夫似的手腳伸縮自如,要不然我這會兒早搭上他的肩了。「你的英文……」

但我立刻嗅到一股不尋常的氣味,他低著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麼啦?」

「出事了。老師剛才已經找過我。」

我往四周一瞥,既無破窗又沒有什麼爆炸燃燒痕跡,何事之有?在我的疑惑中李志安四下張望一輪繼續說:

「這樣吧,你跟我來,我慢慢跟你說。」

說完他拾起拖把,往最近的廁所那兒走去。雖然那拖把才剛洗過,還淋淋地滴著水。

「等一下,那我要掃哪裡?」我追上去。

「沒關係,下午再說吧。」

我們走向最近的廁所,以洗拖把作為幌子,嘩嘩水聲中,他幽幽地告訴我昨天發生了什麼,這讓我為之十分震驚。

「你說……江明煌跟『魔王』?……」我幾乎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對。」李志安在搗洗拖把的水聲和噗涮聲中陰著臉說道,「所以我才懊惱,怎麼會被拖進這件事的。」

「那江明煌怎麼樣了?」

「其實我不是很清楚,我後來看見出事就趕快跑了。」李志安從水槽裡用力將沾水而沈重的拖把舉起,瞇著眼彷彿避免水珠噴進眼睛。「拜託把水龍頭關掉。」

我伸出手正要關水龍頭,他又加了一句:

「你說,我會不會……被記過啊?」

「不會啦,」我其實也不是十分有把握,「又不是你的錯。」

幾個負責打掃廁所的一年級新生適時出現,於是此一話題嘎然而止。我們又回頭往辦公室方向走去,那幾步路我們一句話也沒說。知道事情的始末讓我有些輾轉不安,以我從國一開始跟李志安認識這一年多以來的觀察,他一直表現還算平穩,這事能讓他表現驚慌,八成蠻嚴重的。當我們走近辦公室,那兩個女生恰好倒垃圾回來,大老遠就看見那個空垃圾桶在她們手中晃啊晃的,我真他媽覺得她們兩個實在應該去荷蘭擠牛奶的。

「哦∼偷懶∼」那兩個女生像是一對除了身高外長得根本一點不像的雙胞胎同時發出幼稚語調外加手勢。

「我們哪有?」我完全不能容忍自己的清白受到無理踐踏,「我們只是去洗拖把!」

但是其中一個女生狐疑的看著我。「欵?張定中你是掃這邊的嗎?」

我偏頭看看李志安,仍然一臉沮喪。於是我順口接道:

「江明煌他請假了,我代替他。」

「啊,請假啊,又生病啦?」其中一個女生回道。

然後她們繼續提著垃圾桶晃進辦公室內。真是不求甚解,我想。不過──我問李志安──她們怎麼還不知道這件事?

「昨天她們提著垃圾到垃圾場之後就直接回去了。」李志安此時投向遠方的眼神明顯透露出一種不安,「怎麼辦吶?」

我也不知該怎麼辦,整個早晨直到第一節上課為止,教室內外籠罩在一種怪異的氣氛中:早自習的時候老巫婆沒出現,有人說她開會去了,順著這一提示將視線往「ㄇ」字形排列校舍對面望去,穿過中庭,清楚看見那邊一樓會議室似乎燈火通明,但也不知在忙些什麼,曾經那麼一會兒有人看見校長、學務主任、教務主任以及好幾位行政人員老師快步走進會議室,進去就好長一段時間沒再出來過;回到教室,這兒也沒閒著,經過一節無聊到想讓人跳樓的社會,第一節下課我看見幾個同學聚成一團。於是我湊上前,想從他們那裡得到更進一步的消息,當我走近,只聽得其中一人朗聲說道:

「……所以你看吧,『魔王』他惡有惡報,誰教他一年級待我們那麼機車……」

人皆稱是,我心裡第一個浮現的是一年級「魔王」罵我們時那種幾乎要把我們全班吃了的表情,他甚至有一回發段考考卷時一個一個叫上台去領卷,不止是我,好幾個跟我考得一樣慘的都受到相同待遇,「魔王」先臭罵一通那什麼「你到底有沒有讀書」、「只會吃飯啊」、「考那什麼爛分數」之類鳥話,再輕蔑地把考卷甩到每個人身上。那時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幹,總有一天你會得報應的,你看,哈哈,現世報了吧──儘管至此我還不知道究竟報了些什麼。

倒是另一個又說了:

「喂!那江明煌呢?你們有沒有同情心啊?」

眾人無奈地面面相覷,還有人抓耳撓腮,「能怎麼辦?又不能翹課出去看他?」其中一人低聲說道。

這時我走前,他們也停下交談看著我,我這才將他們臉上事情看得更清楚,好似他們剛才正在談論昨晚學校隔壁哪裡失火燒死幾百人似的。

「喂,你有沒有聽說,」胖子率先打破眾人沉默說道,「江明煌昨天下午跟我們一年級那個數學老師打架……」

我正待回應,此時另一個跳出來補充:

「媽的,還被打得很慘欸……」

「靠,你又沒看到……」又一個插嘴道。

「本來就是啊,三年級他們說的!」

「我操,江明煌都快被那個機巴魔王打死啦!」

……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他們把各方面聽來的消息這裡加瓢鹽,那邊加匙醋,又一人再往裡倒花椒大料,搞了半天愈聽愈迷糊。本來一直沒作聲歪在一旁座位的大哥終於看不下去:

「靠夭啊!別吵啦!」

約略待了一秒鐘,大哥直起身子,「再吵有個春用啊?我來說啦!」

我看看大哥,再看看那幾個人。他們沒人再吱聲,大哥吁了口氣:

「聽說事情是這樣的。」

大哥接下來拉拉雜雜講了三分多鐘,他的說法跟其他人所講的並沒有什麼太大出入,歸納起來大概就像這樣:事情發生那個下午打掃時間,江明煌跟李志安以及另外兩個女生一同前往他們的外掃區,也就是三樓辦公室打掃。就在兩個女生提著垃圾出門,一切工作看來都即將順利收尾之際,本來正在裡頭那間辦公室擦窗戶的江明煌對李志安叫了一句「幹你娘老機掰,我抹布掉下去了,你快去撿!」你看,只不過這一句,剛好那個我們以前一年級稱為「魔王」的數學老師坐在外面那間,立刻衝進去指責江明煌罵髒話,江明煌回他:「又不是說你!」然後兩個人愈吵愈兇,反正吵到最後魔王就那麼「啪」給了江明煌一個耳光,江明煌一回手,兩個人就在辦公室裡打成一團,江明煌哪打得過魔王啊?甚至啊,魔王不但把江明煌推倒在地上,還拿江明煌的腦袋往櫃子角上碰呀,那麼一下、兩下、三下,撞得現在江明煌躺在醫院裡,靠,怎麼會有這樣的老師呀──大哥講得口沫橫飛、義憤填膺,好像他就在現場似的,我卻不禁聯想起我們社區那兒住著些七八十歲怪老伯,我爸全都認識;我爸帶著我到公園散步,他們也會拉著我們聊天,有時從他們皺紋環繞如火山口、有些還不時微微抖動的嘴裡會迸出那些什麼八二三砲戰、孫立人兵諫之類距我遙不可及甚至算幾輩子之前的故事,怪的是,他們既非孫立人也非蔣中正,我也不相信以他們當時的位階有如此神氣站在這兩人身邊,可是他們把兩位當時內心深處的想法一五一十說得明明白白,連蔣中正氣得拍幾下桌子這種事也搞得清楚,這我就覺得奇了。我猜這必然跟大哥從小是由他爺爺帶大的有關,要不然不會培養出他這麼個說故事的功力。

「居然敢跟魔王嗆聲?」我趁著大哥講到一個段落喘口氣的當間加入了這麼個注解。「這個屌哦。」

「早該被嗆了,」大哥顯然想起一年級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記得有一次上數學課大哥傳紙條給我,結果好死不死被魔王發現,兩人就這麼近乎屈辱的站了一堂課,「這種人還配當老師啊,要我當教育部長,第一個就要開除他。」

大伙兒都笑起來,我那時想到李志安,覺得他好端端被捲入這場風波實在無辜;我也想到江明煌,接下來那兩節課時間,江明煌成了我們班的「英雄」,每個人都覺得他為我們出了一口惡氣,因為一年級那段日子魔王不止一次罵我們全班「豬」、「白痴」,甚至說「你們連這麼簡單的題目都不會,將來還能幹什麼」,簡而言之,每次上他的課就是自尊即將破碎的時刻,我們要為我們的自尊討回公道。有人甚至模仿外頭立法委員選舉造勢時那樣跳上講台向全班高喊:

「江明煌,勇啦!」

「好!」台下一片叫好聲。

我也跟著起鬨,然而在這片熱鬧背後,我卻忽然發現一件事:不知道為什麼,我居然想不起江明煌的臉長什麼樣子,再深入想想,平常我好像跟江明煌也沒太多交情,當我用力回想,我只能記得他那如土狼般上衝的頭毛,以及他那永遠像影子一樣相隨的口頭禪:

「幹你娘老機掰!」

有回他甚至從我們當時三樓的教室對著中庭大喊這一句,半個學校都聽見了,唯一的動機只是因為大家打賭他敢不敢對著全一年級所有男生最「哈」的那個女生喊這一句,他答應了。那次更讓他順利贏得一頓免費午餐,我們這些人略帶羨幕之餘還覺得自己怎麼那麼不帶種,要像他一樣的話不也有頓午餐了。

然而這種關於勝利的緬懷和激情並沒有維持太久,後來當我好容易借到一本英文作業,正準備在中午的最後期限之前把作業趕出來,不想上第三節課的國文老師前腳剛走,老巫婆便急巴巴地踏進教室:

「全部坐好!老師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問你們!坐下!」

教室裡一片寂靜,跟外頭下課時間歡快叫喊成了強烈對比,氣氛之凝凍連那些傢伙走過我們教室外面也不得不噤聲慢行。

「昨天掃三樓辦公室的,對,你們三個,先到外面,老師等一下要再問你們,」

說完老巫婆轉向全班。「你們還有誰昨天看到事情經過的?快點跟老師說!」

眾皆默然。又過三秒鐘,老巫婆嘆了口氣:

「你們究竟搞什麼鬼啊,整天給我找麻煩?上學期打破學務處的窗子還不夠嗎?我告訴你們,我實在不想當這個導師了!莫名奇妙!」

我此時才感覺頗為莫名其妙,老巫婆環視台下一輪,繼續說道:

「當一個學生,怎麼可以頂撞老師呢?還不止頂撞,居然還動手,你們──」

本來以為老巫婆會因此而像某位股市分析老師那樣冷場好幾秒,就像她在之前一年已經上演過不下三十次的那樣,但她沒有,反倒看似更加氣急攻心:

「喂!你們知不知道事情要是弄不好會怎麼樣嗎?難道你們真要鬧到記者來了上新聞你們才高興嗎?」

最後一個字迴盪在因四周粉牆而顯得易脆的空氣中,就算那幾架搖頭電扇賣力運轉也吹不走那陣迴音。

「好啦!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說完她又敲著高跟鞋「喀喀」地離開教室,「過來!」她喊那三個跟她一起,不曉得將前往什麼地方;李志安和那兩個女生就這樣被人下咒,失了魂似的乖乖跟著向前走去,隨即為走廊轉角所吞沒,大家本來還定在位子上,一會兒才自教室各處零星傳出椅子碎動聲,稀稀落落站起移動人影中,後頭不知是誰低聲罵了句:

「肖仔!」

我卻坐在原處,深深回味著老巫婆的那話──記者?上新聞?不曉得為什麼,我開始幻想一個情節,我想像明天好多記者到了學校,校門口停滿各式轉播車、採訪車,記者們和攝影機蜂擁而入,穿過中庭,滿地錯縱複雜電線,隨人群所經之處掃過所有花圃,把所有植物頂端可見的花和葉全都硬生生齊腰斬去──就像上回我們牽著水管在中庭澆花時幹的好事一樣,只是範圍大得更多;記者們直衝會議室,那兒,燈光全部對準一個人,他是魔王。和電視上常常看到的一樣,就在他臉上寫滿和罵人時完全不同的哀怨、悲傷表情朝著所有人深深一鞠躬的同時,燈光啪啦啪啦怒火般投在他身上那件他最常穿的深藍色夾克上,接著他抬起臉,並且以近乎蚊子叫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我錯了……」

「……我不該對學生動手的……」

「……我以後一定會對學生好一點……」

後來連教育部長都出現了,就像魔王對著全班數落那個站在台上一個題目也作不出來的可憐蟲,部長看看低頭不語的魔王,再對著面前的一堆五顏六色麥克不疾不徐說道:

「像這樣的老師,沒有資格繼續在學校裡上課,應該要免職。」

那時,我們站在記者群後方,聽見這句話立時歡聲雷動,整個中庭雖然沒有頂,然而裡頭包容的空氣因這陣歡呼而近乎沸騰。

……

直到借我英文作業那位同學跑來催我還他作業,這場沒來由的美夢才不得不告一段落。後來證明這畢竟只是一場白日夢,往後幾天什麼都沒發生,沒有採訪車、沒有記者、沒有道歉,當然也沒有那場訪問,更沒有教育部長下令將魔王免職這件事。一切都不過是我們這個「ㄇ」字形裡的一場小小風暴,事情沒有任何變化,連李志安都毫髮無傷,一支警告也沒記到,唯一的改變就是從那以後江明煌的位子再也沒有人坐過,直到新學期換位子為止,而我則接下了江明煌原先的打掃工作;此外,該少考的試還是沒少,該交的作業還是得交。地球並沒有因為這件事而停止轉動。一刻也沒有。

總而言之,這個下午,我終究因為無法準時交出英文作業而不得不放學後前往老巫婆那兒報到,臨行前李志安好像要送誰上刑場,交待我好走似的,拍拍我肩膀:

「那你還是明天再拖地,今天先把垃圾拿去倒就好吧。」

只留下我一人垂頭喪氣走向老巫婆的辦公室,所幸到了那兒,我發現我並不孤獨,遠遠看見大哥走進辦公室,待我推開辦公室的門,大哥已然站在老巫婆面前,看來像株缺水而即將枯萎的植物那般。

老巫婆本來看著大哥,見我進來,將目光轉向我。「張定中,又有你,呵?」

我本來以為老巫婆會繼續用她平常貫用的挖苦語調罵下去,可是她沒有。她輪流朝我們看了幾秒鐘,吁了口氣。

「算了,今天快被你們煩死了,回去吧!」

我和大哥互相交換一個眼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平常如果不先罵個五分鐘,根本是脫不了身的。

「幹什麼?還想被罵?」老巫婆揮揮手,「下次再給我遲交你們就該死了!」

兩人只好訕訕地退出辦公室,一吸到新鮮空氣,大哥又活起來了,一臉曖昧笑容嘿嘿地用肩膀頂頂我,那意思大概是表示,你看,老巫婆也會有這一天。

我未置可否,這時我或許是沒話找話,不知從哪裡迸出一個問題:

「對了,江明煌明天會不會來學校?」

「我哪知?」大哥聳聳肩,「被打的又不是我。」

說完他背著近乎空無一物,一片破帆也似的書包蹦蹦跳跳的走了。我一個人,慢慢的走上三樓,當我到達三樓辦公室的時候,李志安那群人全都不見了,地上只剩少許曾經濡濕的證據。燈光大亮的室內空無一人,冷氣依舊轟轟地響著,那景象就好似剛才忽然發生什麼神祕事件,讓所有人類都消失了似的。辦公室雖說是一間,但中間用一整排背對背的櫃子隔著,只留一道大約比一般的門稍寬的走道,所以嚴格來說那應該是兩間各有六張辦公桌的辦公室。我走進裡面那間,同樣沒半個人,每張辦公桌上都堆滿小山一樣的講義課本茶杯等,桌面空處則如一個個獨立的山間小湖,玻璃反射著異樣的光芒。我走向最內側,那邊有個洗手台,洗手台邊就是垃圾桶,他們已經把垃圾整好放在桶邊,並且為桶子套上新的袋子。真是無聊,我想,何必多此一舉叫我來丟,你們不會順便丟一下嗎……

我正彎身準備拾起那包垃圾,外頭響起人聲,從腳步聲算來大約有三人。本來我並不在意,他們進來之後顯然在外頭那間拉開椅子坐下。其中一人是我們學校體育組長,或許是來串門子的,不過他們在走廊上曾交談些什麼,而且講得很大聲,一進來聲音全沒了。我正疑惑著,有個腳步聲朝這間走來。

「裡面沒人吧?」好像是另一位老師的聲音。

「沒人。」體育組長回道。

我因為角度關係剛好隱身在那排櫃子後方,似乎讓他們以為室內空無一人,他們隨即放開嗓門繼續在外面聊到一半的話題。

「喂,你說這還有什麼天理嗎?」那位老師繼續說道,「哦,學生罵髒話他媽的就不能管,那要老師幹什麼?」

體育組長把話接了過去。「靠,最好是別管。這年頭管多了自己找死。」

「結果咧?我聽那個誰說他家長到學校來啦?」

「是啊,還很凶哎,主任說要不是他在教育界的話,早跟他幹架了。」體育組長頓了一會兒,「好啦,你也別氣了,校長不也說這事已經落幕了嗎?」

「算了算了,」我認為這應該是魔王的聲音,「要轉學就讓他轉吧,有什麼狗屁家長就有什麼狗屁學生!」

「轉學也好,省得以後見一次打一次,」體育組長說道,「我們只教聽話的學生,那種爛人就讓他快點滾了吧!」

即使隔著整片厚重櫃子形成的一道牆,我仍聽見魔王重重出了口氣。

「你看著好了,這種不受教的小孩子將來他媽的,總有一天要倒大楣,我跟你講!」

「好啦好啦!」我聽見剛才第一位老師忙站起身,椅子腳發出「嘎」一聲,「氣死自己沒好處!走走走!回家睡一覺就好了!」

不一會兒幾個人的聲音隨即自辦公室門口消失在走廊另一頭,我這才得以改變姿勢。雖然空氣應是和暖的,但我的身軀卻不由自主一陣寒顫,後來當我拎著那包垃圾走進外頭那間辦公室,幾張隨興歪斜擺置的椅子像剛經歷過一場神祕而歡快的宴會。於是我關了冷氣,並且順手按下牆上的開關,將這一景原封不動埋葬在黑暗中。走向垃圾場的路上,那包垃圾,不知為什麼,我開始覺得它好沉,好沉。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江明煌,直到我上了高中後才從繼續來往的同學那兒聽說他的消息,但也是最後一次。他們說,江明煌因為在某家KTV包廂門前看另一伙人不順眼,朝他們嗆了句髒話,結果換來一記黑槍,倒下後就再也沒起來過。向我轉述這事的同學仍有如他就在現場似的那般誇張形容,可是我依舊想不起他的長相。我當時只想到魔王在辦公室說的那句話,同時,我還想到,我們,終究打不過魔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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